第1章 妹妹的手机亮了

　　“林述白，你的论文选题有问题。“

　　导师老周把一沓手稿扔在桌上。“皖南婚嫁禁忌，太窄了。换一个。“

　　“不换。“林述白把手稿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是我硕士论文的核心方向。“

　　“你的核心方向现在连文献都凑不齐。你知不知道答辩委员会那边怎么说？他们说你的选题太偏。偏门。“

　　“偏门不代表没有价值。“

　　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没有。“

　　“你最近状态不对。上课走神，组会也不来。是不是你妹妹的事？“

　　林述白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你妹妹失踪半年了。警方都结了案。你该放下了。“

　　“我没打算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她。“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吧。“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论文的事我帮你扛。但是，活着回来。“

　　林述白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老周的是，妹妹的手机昨天突然开机了。定位显示在一个早已废弃的村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点，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指节发白。“林述白说。

　　“图书馆里很安静，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面前的论文手稿上。“方渡说。

　　定位信号来自皖南山区，一个叫“喜鹊坳“的地方。他用卫星地图查过了，那个位置没有任何建筑标记，只有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山区。但手机信号确确实实从那里发射了出来。

　　林小雨的手机号。他确认了三遍。

　　室友张哲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你一下午了。论文写不动？“

　　“不是论文的事。“

　　“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妹的手机开机了。“

　　张哲愣了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是那个失踪半年的？“

　　“嗯。“

　　“定位在哪？“

　　“皖南。一个叫喜鹊坳的地方。“

　　张哲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地方……卫星地图上一片空白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打算去？“

　　“已经在订票了。“

　　张哲看着他。“要不要报警？“

　　“报过了。两个月前就报了。结论是'主动离家'。她二十一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没有被害证据。案子搁了。“

　　“那你就一个人去？那个地方连地图上都没有。“

　　“嗯。“

　　“那我跟你——“

　　“不用。你帮我盯着论文的事就行。“

　　张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你要是不发，我就报警找你。“

　　“好。“

　　“林述白把论文手稿塞进背包。“林述白说。

　　“他给导师发了条消息：家里有急事，请假一周。“方渡说。

　　“火车还有七个小时才到。“林述白说。

　　“他把背包塞进行李架，靠在硬座上，闭了一会儿眼。“方渡说。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妹妹。“林述白说。

　　“半年前，暑假结束前一周。“方渡说。

　　“哥，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她一边洗碗一边问。

　　“没有。改论文呢。“

　　“不是论文。我是说别的。你脸色不好。“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你也是。你最近老往外跑。去哪了？“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

　　“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一直在叫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笑了笑，没回答。“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小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很亮。“哥，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你会来找我吗？“

　　“废话。当然会。“

　　“多远都来？“

　　“多远都来。“

　　她笑了。笑得很轻。“好。那我记住了。“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决定了什么。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林述白说。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味。“方渡说。

　　“他把定位应用程序的界面截了图，放大再放大。“林述白说。

　　“喜鹊坳。“方渡说。

　　一个废弃了二十年的村子。妹妹的手机为什么会在那里有信号？

　　“他又翻出了妹妹失踪前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记录。“林述白说。

　　“时间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方渡说。

　　“哥。“

　　“嗯？怎么了？这都几点了。“

　　“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说，发现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小雨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跟爸有关。“

　　林述白一下子清醒了。“爸怎么了？“

　　“不是现在的事。是以前的。哥，爸当年去的那个地方……我去过了。“

　　“什么地方？你去那干什么？“

　　“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小雨，你别——“

　　“哥。“她打断了他。“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来找我。“

　　“你说什么？“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

　　“你说出了事不让我找你。你疯了吗？你是我妹。“

　　“正是因为我是你妹。“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哥，有些事不是靠找人就能解决的。你需要先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弄明白爸为什么死。“

　　然后她挂了电话。

　　三天后，她的手机关机。一周后，她的室友报警。两周后，警方结案。

　　半年了。

　　“林述白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林述白说。

　　“火车晃得厉害，他睡不着。“方渡说。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林述白说。

　　“妹妹躲在身后，被他护着。“方渡说。

　　“哥，他们说我身上有怪味。“

　　“什么味？“

　　“就是……泥土的味道。从手上来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是因为你又去玩泥巴了。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三遍。“

　　“以后别去了。“

　　“不是我去的。是它自己来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比她大三岁，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林述白说。

　　“但后来他渐渐发现，妹妹不需要他保护。“方渡说。

　　重点大学历史系，辅修人类学，年年拿奖学金。有一次他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哥，你研究民间禁忌，我也想研究。但我想知道的比你多。“

　　“你比我多什么？“

　　“你从书里找。我从地里挖。“她笑了笑。“哥，你适合书房。我适合野外。“

　　父亲林正声死得更早。在林述白十二岁那年，父亲“精神崩溃“，被送进精神病院。一年后，在病房里用床单自缢身亡。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三年查出肝癌，也没撑过去。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他和林小雨两个人。

　　“他供妹妹上大学。“林述白说。

　　“妹妹读研的时候，他在本校跟着导师做民俗学的田野调查。“方渡说。

　　直到半年前，林小雨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车窗。“林述白说。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方渡说。

　　他在火车上把妹妹所有的社交媒体翻了一遍。最后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一张皖南风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评论为零。点赞为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你在找什么？

　　“火车在凌晨一点经过一段长隧道。“林述白说。

　　“窗外的黑暗像实心的墙一样压过来。“方渡说。

　　林述白睁开眼。

　　他的手机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推送。“林述白说。

　　“手机自己打开了相机。“方渡说。

　　“他看着屏幕。“林述白说。

　　“屏幕上的画面不是他的脸，是他身后的车厢。“方渡说。

　　然后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车厢尾部。“林述白说。

　　“红色的嫁衣长及地面，头上盖着盖头，双手垂在身侧。“方渡说。

　　林述白猛地回头。

　　车厢尾部空无一人。

　　他再看手机屏幕，画面也恢复了正常。相机自动关闭。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他点开。

　　照片上是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个倒着的喜字。红纸黑字，但“喜“是反的。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双红色绣花鞋，鞋头朝内，像是有人穿着它走进门里，再也没出来。

　　照片的拍摄时间：凌晨3:07。

　　“林述白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林述白说。

　　“他环顾四周，车厢里的旅客都在沉睡。“方渡说。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双绣花鞋看了很久。“林述白说。

　　“鞋面上绣着花纹，是传统的凤穿牡丹图案。“方渡说。

　　像一个孩子的鞋。

　　“火车驶出隧道，灯光恢复了。“林述白说。

　　“林述白发现自己面前的小桌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方渡说。

　　不是写的。是指甲刻的。

　　四个字，刻在塑料桌面上，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别来找我。“

　　林述白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有妹妹的照片。那是她大一入学时拍的，穿着蓝色卫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哥，以后我保护你。“

　　“他看着照片上妹妹的脸。“林述白说。

　　“二十一岁。“方渡说。

　　现在我来了。他在心里说。不管你在哪，我来了。

　　车厢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是有东西把灯遮住了。

　　“林述白抬起头。“林述白说。

　　“车厢的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了红色的纸。“方渡说。

　　它们都在转。

　　慢慢地，无声地，逆时针方向旋转。

　　林述白闭上眼睛。再睁开。喜字消失了。灯恢复了。一切正常。

　　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那四个指甲刻的字变了。

　　不是“别来找我“了。

　　变成了另外四个字。

　　“来不及了。“

　　张哲站在门口。“你真要去？那个地方地图上都没有。“

　　“我说了。“

　　“你至少等两天。我帮你查一下那边的情况。“

　　“等不了。“林述白拉上背包的拉链。“她的手机信号只持续了四十七秒。如果我不现在去，下次可能就永远收不到信号了。“

　　“那你打算怎么找？连个具体位置都没有。“

　　“有。皖南山区。喜鹊坳。“

　　“那地方我查了。废弃了二十年。路都断了。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

　　“张哲。“林述白看着他。“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必须去。你帮我跟导师请个假就行。“

　　张哲沉默了一会儿。“你妹妹的事……你确定不是有人在骗你？万一定位是假的呢？“

　　“不是假的。“林述白说。“那个定位应用程序是我亲手装的。装在妹妹手机上的。只有她的手机会发射信号。“

　　“好吧。“张哲叹了口气。“你手机充满电了吗？充电宝带了吗？“

　　“都带了。“

　　“那……注意安全。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你要是不发——“

　　“我知道。你就报警找我。“

　　“对。“张哲说。“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的。“林述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他走出门。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暗中他听到张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林述白。你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她会骂你的。“

　　林述白没有回头。他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他在火车上把妹妹所有的社交媒体翻了一遍。最后一条动态是半年前发的，一张皖南风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评论为零。点赞为零。

　　他又翻回了半年前的那条。妹妹发了一张自拍。蓝色的卫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配文是：“新的一天。“

　　他在心里问了一遍又一遍：你在找什么？

　　他拨通了张哲的电话。

　　“怎么了？上车了？“

　　“上了。“

　　“你那个定位信号还在吗？“

　　“又没了。从上车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那你到了那边怎么找？“

　　“不知道。先到了再说。“

　　“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张哲的声音忽然认真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声音在抖？“

　　“冷。“

　　“冷？现在是六月。“

　　林述白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黑暗。

　　“张哲。“

　　“嗯？“

　　“如果我没有回来。帮我把论文交给导师。“

　　“你说什么？“

　　“论文。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皖南婚嫁'。帮我发给老周。“

　　“你——你认真的？“

　　“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一定会回来的。“张哲说。“你必须回来。“

　　“嗯。“

　　林述白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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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到了吗？“

　　“什么？“

　　“安静。太安静了。“

　　“不正常。走，小心点。“

　　“你在想什么？“

　　“在想事情。“

　　“什么事？“

　　“关于接下来怎么走。“

　　“有办法？“

　　“还在想。“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那就活着回来。“

　　“你觉得值吗？“

　　“什么？“

　　“来这里。经历这些。“

　　“值。“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答案。“

　　“这条路有多长？“

　　“不知道。“

　　“尽头是什么？“

　　“答案。“

　　“什么答案？“

　　“所有问题的答案。“

　　“你累了吗？“

　　“累了。“

　　“那就休息。“

　　“没时间了。“

　　“那你撑住。“

　　“嗯。“

　　“你信命吗？“

　　“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自己。“

　　“够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