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白从溯源中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井底的湿气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泪痕干了又湿，在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井底的空气潮湿阴冷，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贴在脸颊上像刀割。
方渡在井口往下看，表情焦急。“你怎么样？你在下面待了快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林述白感觉只过了一瞬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青苔。他攥了攥拳头，慢慢活动关节，抓住绳子往上爬。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乏力。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
方渡伸手拉了他一把。林述白翻出井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看到了什么？“方渡蹲在他面前。
“我看到了小雨。“林述白擦了一把脸。“她在另一个禁区里。纸人巷。“
方渡的脸色瞬间变了。
“纸人巷？那是第二禁区。三禁级别的全禁。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你妹妹一个人去了那里？“
“看起来是。“
方渡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这个金牌守禁，进入过十七次禁区都没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在“纸人巷“三个字面前露出了真正的不安。
“纸人巷和其他禁区不一样。“方渡说，“它的规则更复杂，更隐蔽。守禁司曾经派过一支四人小队进去，只出来了一个。出来的人已经疯了。“
“小雨出来了。“林述白说。
“所以？你要去纸人巷？“
“先把这里的怨解完。“林述白说，“秀莲还没解。还有两条规则。然后去找她。“
方渡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按下了一个特定的按钮，通讯器发出了一阵低频的嗡鸣。
片刻后，通讯器里传出声音。不是人声，是电子合成的音调。
“守禁司东区频道。请报身份。“
“金牌守禁方渡。编号07-1342。请求查询禁区相关失踪人员档案。“
沉默了几秒。然后通讯器的声音变了，从电子合成变成了真人。一个冷静的女声。
“方渡。你在查林小雨？“
“是。我在喜鹊坳禁区。这里有她的痕迹。“
女声沉默了三秒。“方渡，林小雨的档案已经被升级为绝密。你没有权限查看。“
“谁升的？“
“总部。秦司长亲自批的。“
秦守一。守禁司司长。方渡的表情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女声补充道，“秦司长让我转告你……林小雨不是失踪人员。她是自愿进入禁区的。权限等级：绝密。这件事不要再查了。“
通讯器断了。
方渡握着通讯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述白走过来。“她说我妹妹是自愿的。“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方渡的声音很低。
“守禁司半年前就知道了。“
“看起来是。“
“但他们没有阻止她。“
方渡看着他。沉默。
“为什么？“林述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因为有些人的选择，守禁司拦不住。“方渡说，“你妹妹不是普通的进入禁区。她是有计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守禁司试过拦她。拦不住。“
“怎么拦不住？“
“因为她能感知禁区的位置。“方渡说，“就像你能'读'规则一样，她能'感知'禁区在哪里。守禁司的人在三个不同的禁区入口拦截过她。每次都扑空。她总是比他们先到。“
林述白愣住了。“她能感知禁区。“他重复了一遍。
“对。守禁司给她的评估是……未定级。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风吹过枯井。井底传来一阵幽幽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叹息。
林述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妹妹最后一通电话。“哥，我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她发现的是禁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渡。“林述白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我妹妹不是失踪。你知道她来过这里。你来喜鹊坳不只是执行任务。“
方渡没有否认。他看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师父。“他终于说，“十年前，我师父在禁区里失踪。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遇到一个姓林的，跟着他。'“
林述白愣住了。“你师父认识我父亲？“
“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是你。不是你妹妹。是你。“
林述白脑子里一片混乱。十年前。那时候他父亲已经死了。方渡的师父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个姓林的？
“你师父叫什么？“
“沈万山。“方渡说，“玄牌守禁。守禁司最强的一线人员之一。“
周德顺在旁边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候他插了一句话。
“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你父亲……他走之前也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周德顺的表情变得凝重。他低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像是在整理三十年前的记忆。
“他说……“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如果我回不来，告诉我儿子，不要到纸人巷去。那里比这里凶险十倍。'“
林述白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周德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亮光。“他说他叫林正声。他说他是来解怨的。他说这里的怨没有解完。他的能力不够。但他的后人可以。“
林述白的喉咙堵住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疯疯癫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户外面看，一站就是一夜。
他问过一次：“爸，你在看什么？“
父亲没有回头。他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它们。“父亲的声音很轻。“它们在说话。“
当时他以为父亲在说胡话。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在说胡话。父亲是在“听“冤魂的声音。和解怨人的能力有关。
“方渡。“林述白的声音哑了。“我父亲不是因为精神病死的。对不对？“
方渡沉默了三秒。
“守禁司的档案里有你父亲的记录。“方渡说，“1996年腊月，你父亲在喜鹊坳附近的枯井中进行了一次深度溯源。那次溯源之后，他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守禁司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了。“方渡说，“他走在街上，会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话。他能看到冤魂。不需要触碰物件。直接就能看到。他的溯源能力在那次深探中发生了质变……但代价是他的精神承受不了。“
“所以你们管这个叫精神病？“林述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守禁司的术语叫'溯源过载'。“方渡说，“解怨人的能力一旦突破某个阈值，就会永久性地看到冤魂。无法关闭。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正常人受不了这种刺激。“
“我父亲不是正常人。“
“你父亲很强。“方渡说，“他硬撑着活了三年。三年里他一直在记录。写了很多东西。守禁司的人去找过他几次，想让他加入。他都拒绝了。他说……'解怨人不是守禁人。解怨人的路是自己走的。'“
林述白低下了头。
三年。父亲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三年里，不是疯了。是在承受。承受着每一秒都看得到的冤魂。承受着无法关闭的溯源。承受着所有解怨人的宿命，以心化怨，怨尽人亡。
而他那时候只有十二岁。他以为父亲疯了。他甚至害怕过父亲。
妹妹更小，才八岁。她不怕。每次去探视，她都趴在玻璃上跟爸爸说话。父亲对着玻璃另一边的电话听筒断断续续地回应。有一次小雨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父亲沉默了很久，说：“等爸爸把听到的事情记下来，就回来。“
小雨信了。她每个月都画一幅画带给父亲。画里有房子，有树，有两个人牵着手。
“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林述白的声音在发抖。“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那时候没听懂。现在想想……“
“他说了什么？“
“他说……'小白，不要怕。爸爸看到的不是鬼。是人。他们很苦。'“
周德顺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方渡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通讯器。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枯井发出呜咽的回响。远处的雾气又浓了一些。天色暗下来了。
林述白站起来。擦干眼泪。
“我父亲说不要到纸人巷去。“他说。“但我妹妹已经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方渡问。
“先去找到我妹妹。“林述白的目光穿过雾气，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帮她解完所有的怨。“
“你父亲说不行。“
“我父亲不了解我妹妹。“林述白说。“我也不了解。但我会去了解。“
方渡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方渡手里的通讯器又响了。
方渡按下接听键。这次不是那个冷静的女声。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方渡。林述白在你身边？“
方渡看了林述白一眼。“在。“
“让他接电话。“
林述白接过通讯器。“我是林述白。“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会去了解。'“
林述白的心跳加速了。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叫秦守一。守禁司司长。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解怨人。也是唯一一个从0号禁区活着出来的人。“
“0号禁区？“
“你不知道0号禁区？“秦守一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然后他叹了口气。“看来你父亲什么也没告诉你。“
“他已经来不及了。“林述白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五秒。
“明天来守禁司总部。“秦守一说。“有些事你必须知道了。关于你父亲。关于你妹妹。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通讯器断了。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枯井发出嗡嗡的响声。林述白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通讯器，掌心是湿的。他不确定是汗还是刚才井底蹭到的水。
秦守一。守禁司司长。父亲认识他。父亲在他嘴里是一个“勇敢的解怨人“。但勇敢没有救父亲的命。
林述白把通讯器还给方渡。方渡的表情很复杂。
“秦司主亲自打电话。“方渡低声说。“这不常见。“
“他在试探我。“林述白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林述白说。“他不是在邀请我。他是在确认我会走和我父亲一样的路。“
方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确实很像。“方渡说。“都是那种……听到了就不能假装没听到的人。“
“也许吧。“林述白说。“但我不会像我父亲一样。一个人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人帮忙。“林述白看着方渡。“你愿意吗？“
方渡沉默了十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的、但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我师父说让我跟着姓林的。“他说。“看来他说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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