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私窑一窑全成的消息,如风一般,一日之间传遍临安城郊十里八乡。
山野小窑,接连三窑尽废、濒临倒闭,却一夜之间豁然开窍,烧出满窑规整优品瓷,无裂无塌、釉色匀润,品相远超寻常民间粗瓷。这般近乎神迹的逆转,在底层匠人之间掀起不小波澜。
无人知晓转机何来,唯有李大柱一众窑工心知肚明——是一位匿姓高人,一纸口诀,救整座窑场于绝境。
窑工们感念恩情,逢人便提世外高人点拨之事,言语间满是敬畏赞叹。
可他们谨记昨日山野无迹、高人隐匿的姿态,只传“有高人留诀”,绝不胡乱揣测身份,更不向外人透露曾见女子孩童驻足树下的细碎端倪。
恩情藏心,不扰高人,是这群质朴匠人唯一能做的报答。
可世间风声,从来最是无孔不入。
市井消息层层辗转,不过一日,便从城郊山野,吹进了临安城内的古玩街巷,最终落入了裕古斋,落入苏懋商的耳中。
春日晴好,裕古斋前厅宾客满堂,檀香袅袅,博古架上陈列各色古瓷摆件、新旧器物,流光雅致。
苏懋商一身锦缎长衫,手持温润玉扳指,立在窗边听账房汇报近日行情。他面容儒雅温润,眉眼含笑,看着是温文尔雅的儒商模样,实则执掌临安大半古玩赝品产业链,心思深沉、算计极狠,凭高仿古瓷、垄断瓷料、压榨匠人,数年之间便登顶临安古玩商行之首。
账房低声细报近日市井流言:“东家,近日城外传得沸沸扬扬,城郊李记私窑濒死翻盘,据说是得了失传古法窑火口诀,一夜通了控火、淘泥、配釉的正道,烧瓷品相大涨,民间都说是隐世高人出手相助。”
苏懋商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笑意淡了几分。
“失传古法?”他垂眸轻喃,语气听似随意,眼底却掠过一丝精亮算计,“民间粗窑匠人,世代盲烧,泥料火候一窍不通,何来一夜顿悟?”
账房躬身回话:“匠人自己学不通,便只能是旁人点拨。据说那口诀字字精准,句句对症,绝非市井粗浅手艺,是真正的古窑正统章法。城郊不少私窑已经派人前去取经,都想讨要几句心法,改良自家窑口。”
苏懋商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喧嚣长街,思绪飞快流转。
近些时日,城西陋巷一名女子善修古瓷、能辨绝伪的消息,早已传入他耳中。
起初他只当是区区街边孤女,略懂几分小聪明、小技法,哗众取宠罢了,从未放在心上。临安藏龙卧虎,偶尔冒出一两个手艺精巧的底层匠人,不足为奇。
可此刻结合城郊私窑这场离奇翻盘,一股莫名的警觉,悄然爬上心头。
辨瓷断伪、无痕修瓷、正统古法窑火口诀……
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市井散匠所能掌握。
即便是如今朝廷官窑在职老匠,大半也早已丢失古法根基,只会照着旧器仿制拼凑,哪里能随口道出这般精准系统的淘泥、控火、配釉正道?
苏懋商眸光渐深,指尖轻轻敲击窗沿。
“城西那修瓷女子,近来动静如何?”
账房连忙回道:“回东家,自前几日辨破王掌柜高仿官窑赝品之后,她便刻意收敛许多,不再接名贵古瓷活计,只修街坊粗瓷,行事低调,闭门守摊,似是有意藏拙避风头。”
“刻意藏拙……”苏懋商低声重复四字,眼底疑虑愈发浓重。
寻常匠人一朝得名,无不借机扬名立万、攀附权贵、赚取厚利,唯有此人,身怀绝技,却步步退让、刻意消声、甘守清贫陋巷。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一个深藏不露、精通全套古法瓷道、且极度懂得隐忍藏锋的人,凭空出现在临安市井,绝不是偶然。
二十年前谢家官窑覆灭,秘色瓷脉断绝,朝野上下再无人精通全套古法瓷道。多年来无数人暗中搜寻谢家残余手记、漏网传人,皆一无所获。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在他心底升起。
苏懋商眸色沉沉,瞬间收敛所有闲散笑意,语气冷了几分:“派人去查。细细查。”
“先查城郊李记私窑,问清口诀来历、出现时辰、当日有无陌生人驻足山野。再查城西陋巷那女子的底细,年岁、来历、师承、过往经历,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
“记住,隐秘去查,不许惊动本人,更不许打草惊蛇。”
账房见状,知事态要紧,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退下安排人手。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苏懋商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瓦楼宇,眼底翻涌着贪婪与阴翳。
古法窑火心法、正统瓷道技艺、能辨天下赝品、能修绝世残瓷……
若这女子真是谢家遗脉,手握失传两代的官窑秘艺,那便是行走世间的无价宝库。
谢家残存的釉谱、火诀、秘色制法,若是能尽数落入他手中,他便能垄断整个江南瓷业,仿制出连官窑都辨不出的顶级赝品,上欺朝堂权贵,下吞市井市场,财富权势,皆可步步登顶。
即便不是谢家传人,单凭她手握的正统古法,也值得他不惜一切探查、掌控、收为己用。
能用则笼络,不能用,则毁之。
瓷道这块肥肉,绝不容许不受掌控的变数存在。
暗流无声滋生,层层罗网,已然悄无声息朝着城西陋巷笼罩而去。
而此刻的槐木小摊,谢青瓷依旧心静如水,端坐案前修瓷。
她不知苏懋商已然盯上自己,却本能地嗅到了空气里愈发浓重的紧绷气息。
自从昨日城郊留诀之后,她便隐隐预感,平静日子不会长久。
古法失传太久,忽然现世,必然惊动各方耳目。
正午时分,巷口人流渐多,来往市井行人、摊贩、过客,看似寻常,却有两道青布短打身影,频频驻足摊前,假意观望,目光却反复打量小摊布局、她的手法、身旁收拾工具的阿禾。
他们不买瓷、不问修补、不做停留,只随意路过,眼神探查却直白锐利。
寻常路人,绝不会有这般刻意窥探的姿态。
谢青瓷垂眸不动,指尖打磨动作平稳依旧,分毫不见紊乱,心底已然清明——有人来了。
寻踪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慌不乱,依旧只使用最粗浅的市井修补手法,金缮补缺、打磨抛光,动作熟稔普通,与街边寻常匠人别无二致,刻意抹去所有特殊痕迹。
阿禾心性单纯,却也隐约觉得来人目光灼灼,让人不适,下意识往谢青瓷身侧靠了靠,小声道:“姐姐,那些叔叔怎么一直在看我们呀?”
谢青瓷指尖微顿,轻声安抚:“无事,路过看热闹罢了。”
话音轻柔,眼底却一片冷静肃然。
看热闹是假,探底是真。
对方尚且不确定她的底细,只敢暗中窥探、悄悄摸索,尚未敢贸然动手,这也是她如今仅剩的喘息之机。
不多时,那两道探查身影悄然离去,混入街巷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可谢青瓷清楚,这只是开始。
今日是暗探观望,明日便是深挖底细,后日便是登门试探、层层逼迫。
苏懋商盘踞临安古玩行业多年,耳目遍布全城,消息灵通、手段狠辣、城府极深。城郊古法外泄,最先惊动的,必然是靠赝品牟利、最怕正统瓷道现世的他。
她低调蛰伏数月,一朝露芒,便已然入了暗处豺狼的视野。
待对方摸清线索、锁定目标,接踵而至的便是排挤、打压、构陷、夺艺。
二十年隐忍避祸,躲过官府追查、躲过旧吏眼线、躲过世人偏见,终究躲不开人心贪欲。
瓷道无价,怀璧其罪。
她身怀绝世瓷艺,从藏锋于世的那一刻起,便是天生靶子。
午后日头渐盛,街巷热闹依旧,人来人往,烟火升平。
可谢青瓷心底,早已寒霜渐起。
她抬眸望向巷口人来人往的喧嚣,眼底一片沉静坚定。
寻踪也好,试探也罢。
风雨要来,便接着。
她隐忍半生,不为苟活一世平庸。
若乱世藏不住微光,那她便以匠心为刃,以瓷道为盾,步步破局,直面风波。
只是在此之前,她必须护住身边唯一的暖意。
谢青瓷侧头看向认真整理釉碟的阿禾,眸色温柔,心底暗自定下主意。
往后行事,需愈发谨慎、愈发藏锋、愈发滴水不漏。
她可入局、可对敌、可迎风雨,唯独不能让阿禾,因她半分牵连,落入险境。
暗流已至,踪迹已露。
城西陋巷的平静岁月,彻底到头。
一场席卷瓷业、牵扯文脉、藏着血海旧怨与无尽贪欲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