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的开始

　　10月第一个周一，凌晨四点半，室外温度5℃。

　　陆元一在一片绝对的白色中睁开了眼睛。

　　天地之间只有一种颜色。不是雪地的那种白——雪地有层次，有阴影，有风刮过的纹路。这里的白是均匀的、没有深浅的、没有边界的。冰原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地平线尽头。天空也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手指，能感觉到冷，但他知道自己不在这里。这是梦。他在梦里醒着。

　　然后是声音。

　　不是风声。风声是有起伏的。这个声音是平的——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冰面自己在振动。脚下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他脚下汇聚。

　　他跑了起来。

　　不是他想跑，是他的身体在跑。双腿自动迈开，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在打滑，冰屑溅起来粘在小腿上，又凉又痒。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穿了鞋，但脚底有鞋底的存在感。薄薄的胶底，踩在碎冰上能感到每一道裂纹的形状。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脚步声。是冰层碎裂的声音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踩碎。那个东西的重量和速度超出了他的理解——它的每一步都会在冰面上留下一个碎裂的坑，碎冰向四面八方炸开，然后在落地之前就被冻住了。

　　他不敢回头。回头会让它看见自己的脸。这是梦里的规则，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但他还是回头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冰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像是某种扭曲的走兽，但细节不对——腿的数量不对，关节的方向不对，头颅的位置不对。它是一个移动的规则的破坏者，光是看见它，陆元一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发疼。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视觉系统本身在拒绝处理它所看到的信息。

　　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脚下踩空。冰层完全碎裂，他的身体坠入刺骨的冰水中。

　　然后天空裂开了。

　　冰原上方的白色天幕从正中撕开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光。那道光从裂缝中直直坠下，拖着一道笔直的尾迹——不是流星，流星有弧度，这道光没有。像一柄被掷出的矛，目标是他的眉心。

　　红光穿过那道黑影。黑影在接触红光的一瞬间炸开——不是碎裂，是湮灭，从接触红光的那一点开始向内坍缩，无声无息地消失。

　　红光继续向前，直刺入他的眉心。

　　陆元一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宿舍的顶灯没开，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暖气片在黑暗中发出第一声咕噜噜的水响，管壁里残存的气泡在水流中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躺了很长时间——长到自己能感觉到后背上每一根弹簧的位置。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掌心全是汗。

　　眉心有一种奇怪的温热感，像刚才有什么东西真的碰过那里。他摸了一下额头，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第一声起床铃。隔壁宿舍有人咳嗽，隔着墙闷闷的。热水管在墙壁深处震动，管道里的水垢被水流裹挟着敲击管壁，从天花板的方向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地面以下。

　　陆元一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灰蓝色的天。楼下的早点摊刚生好炉子，炉膛里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用火钳把煤球一个一个夹进炉膛，每夹一个就冒出一股白烟。空气里有煤烟味——不是教室里暖气片那种陈年铁锈混水垢的味道，是更直接、更呛人的那种。煤烟升到半空就被风撕散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眉心的温热感完全消散。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之后要先放一会儿——管壁里的铁锈水得排干净。陆元一等水从铁锈红变成透明，掬了一捧拍到脸上。水流冰得他眼皮发紧，残存的睡意被彻底冲走。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眉心什么也没有。没有伤疤，没有红印，连个痘都没有。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把水龙头关掉，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上的水珠，转身去拿书包。

　　早自习之前，同桌楚航来了。他还没进门，陆元一就先听见了他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比别人的快，比别人的重。

　　楚航推门进来，外套敞着，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三四圈，缠得乱七八糟的，像在脖子上挂了一团灰色的毛线球。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三只橘子。

　　“我妈说你脸色不好，让你多吃橘子。”他把塑料袋放在陆元一桌上。

　　“你昨天也带了橘子。”

　　“昨天是我带的，今天是我妈让我带的。”楚航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性质不同。昨天是我想吃，今天是你需要补充维C。”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呼出的白气还没散，侧过头看了陆元一一眼，“你又做梦了？”

　　陆元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橘子。橘子皮凉凉的，表面有点粗糙，指甲掐进去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你怎么知道。”

　　“你从开学第一天就做梦。”楚航翻开英语书，找到昨天讲的那一页，“每次做完梦第二天就发呆。上早自习发呆，下课发呆，吃饭发呆，有时候上课也发呆。”

　　“我没发呆。”

　　“你现在就在发呆。”楚航把书竖起来挡住脸，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梦里有什么？”

　　陆元一没有回答。他开始剥橘子。橘子皮被他掰成小片，一片一片放在桌角。汁水从裂开的橘皮边缘溅出来，空气里的橘皮味道又浓了一层。他把一半橘子递给楚航，楚航接过去，没再追问。

　　橘子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刚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被外面的冷空气浸透了的那种凉。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汁水顺着牙缝渗进去。不是梦里的那种冷。梦里的冷是没有味道的。橘子是有味道的。

　　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开始往黑板上抄三天后的月考安排——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两天的考试安排，黑板上很快出现了一排白色的粉笔字。粉笔刮过黑板的刺耳声音让他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把橘子皮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昨天那几片，已经烤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小片焦糖色的纸。两天的橘子皮叠在一起，发出淡淡的焦甜味。

　　暖气片还没热透。他伸手摸了一下——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不像深冬那种烫手的灼热感，更像是水管里刚通进来第一股热水，热量还没来得及从铁壳里渗出来。走廊尽头传来水流的响声，由远及近，咕噜噜地穿过整条管道，然后停在他脚边的暖气片底下。

　　第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窗外有人跑步，呼出的白气比往年粗。

　　楚航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上次说你梦里有雪。现在还有吗？”

　　陆元一想了想。“还有。”

　　“还有什么？”

　　“一个东西在追我。”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

　　楚航把书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线。“不是好梦，别做了。”

　　“不是我想做的。”

　　“那就别想它。”楚航的笔尖顿了一下，“越想越做。”

　　陆元一没接话。他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低头翻开数学书。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天亮得很慢。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停了，只剩下几个黑点在往回走。风把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条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再弯下去。教室里的温度在慢慢上升，暖气片的水声渐渐规律起来，像一颗稳定的心跳。

　　他把手放在暖气片上，烤了烤指尖。铁壳的温度终于上来了——不烫手，但已经能感觉到热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

　　眉心的位置没有任何感觉了。那个梦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把昨天发的卷子拿出来，先讲现代文阅读。”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卷子的声音，纸张的摩擦声像潮水一样从第一排涌向最后一排。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陆元一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黑色小字。第一道题是选择题，题干里写着“下列对文中加点词语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他在括号里填了一个C。

　　走廊尽头，暖气管道咕噜噜地响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天。

　　他把头埋得低了一点，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