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佛光铺开，祥云朵朵，梵音阵阵。
一道白衣身影端坐莲台之上，手持玉净瓶，面容慈悲，宝相庄严。
观音菩萨降临五行山。
五方揭谛看到观音，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躬身行礼：“拜见菩萨！”
唐三藏也急忙合掌：“弟子玄奘，拜见菩萨。”
张全和赵虎跟着低头，刘伯钦也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唯有李玄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西行录，身前悬着审劫簿，神色平静。
山下的孙悟空也抬起头，他看着观音，眼里金光冷得吓人。
观音目光扫过五行山，看到审劫簿上拓印的佛贴印记时，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这个李玄策，竟然已经把佛祖封印列为证物。
观音看向李玄策：“李录事，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这一个又字，听得张全差点没笑出来。
看来双叉岭那一笔，菩萨是真记住了。
李玄策拱手，态度很客气：“回菩萨，在下奉唐王旨意，记录西行见闻，此地涉及五行山镇压孙悟空五百年一案，因判书缺失，刑期不明，刑罚追加程序不全，故立案复核。”
观音平静说道：“孙悟空大闹天宫，扰乱三界，罪孽深重，佛祖以无上法力镇压此猴，乃为三界安宁。”
李玄策点头：“菩萨所言，在下已经记录。”
说着，他真在西行录上写了一句。
【观音尊者称，孙悟空大闹天宫，罪孽深重，佛祖镇压乃为三界安宁。】
观音眼皮跳了一下，这人真是句句都记。
李玄策写完，抬头问道：“那么请菩萨出示判书。”
观音沉默一瞬。
五方揭谛脸色又白了，这话他们刚才已经听过一遍，现在菩萨来了，他还问？
观音缓缓说道：“佛祖法旨，便是判定。”
李玄策再写。
【观音尊者称，佛祖法旨即为判定。】
写完后，他继续问：“法旨在何处？”
观音看向山顶佛贴。“山顶佛贴便是。”
李玄策摇头。“菩萨，佛贴只是镇压法器。”
“上面无罪名，无刑期，无刑罚内容。”
“此物只能证明如来佛祖压了孙悟空，无法证明此事合规。”
“若这也算判书，那谁拳头大，谁就能压人。”
“此例一开，三界以后也不用天条律令了。”
“直接比巴掌就行。”
孙悟空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凡人嘴是真损，不过损得痛快。
观音脸色微沉：“李玄策，你以凡人之身，质疑佛祖？”
李玄策说道：“我质疑案卷，佛祖若有案卷，交出来便是，若交不出来，那此案疑点仍在，在下没说佛祖一定错了，我只是说，材料不齐。”
这话一出，张全和赵虎差点没憋住。
材料不齐。
拿这四个字去堵观音菩萨。
这场面，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观音深吸一口气：“孙悟空凶性难驯，若不镇压，必为三界大患。”
李玄策问：“凶性难驯，是否可以不定刑期？”
观音未答。
李玄策又问：“必为大患，是否可以五百年不复核？”
观音仍旧沉默。
李玄策继续：“既然菩萨认为每日铜汁铁丸合理，那请问，此刑罚依据何在？”
“铜汁多少合适？铁丸几枚合规？追加刑罚时，何人签押？孙悟空可曾收到通知？”
孙悟空听着听着，忽然低下头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后来肩膀都在抖。
五百年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问，给他灌铜汁铁丸有没有依据。
这感觉很荒唐，也很解气。
观音目光终于冷了下来：“李玄策，你在以凡俗律令，套用神佛之事。”
李玄策平静道：“菩萨错了，我用的是审劫簿，此簿只问因果，若神佛之事不沾因果，那自然审不了，可孙悟空被压五百年，花果山衰败，铜汁铁丸入体，取经功德与此相连，桩桩件件都在因果里，既在因果里，便能审。”
观音袖中佛光一闪。
五方揭谛察觉到菩萨动怒，连忙低头。
唐三藏却忽然上前一步：“菩萨。”
观音闻言看向他。
唐三藏神色挣扎，最终还是问道：“弟子也想知道，悟空究竟要被压多久？”
观音怔住，她没想到唐三藏竟然也会问。
唐三藏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弟子并非质疑佛祖，只是，只是若弟子今日未到，悟空是否仍要继续压在此处？”
风声吹过，五行山下安静得吓人。
孙悟空抬眼看了唐三藏一眼。
这和尚……倒也没蠢到家。
观音沉默数息，最终说道：“玄奘，你乃取经人，孙悟空出山，正是为护你西行。”
这话答了，又像没答。
唐三藏脸色更白。
他听懂了。
若他不到，孙悟空便继续被压。
压多久？无人说得清。
李玄策合上西行录：“菩萨，材料仍旧不齐。”
观音终于抬手，玉净瓶中，一道佛光洒下：“此事无需再审。”
佛光如瀑，直冲审劫簿而去，她不能再让李玄策继续审下去。
五行山若被判成非法羁押，对佛门影响太大。
孙悟空会彻底脱离掌控，唐三藏也会心生裂隙。
这不利于西行。
佛光落下的瞬间，李玄策只觉得身体一沉，凡人之躯，面对大罗菩萨，差距太大。
可审劫簿忽然震动。
与此同时，李玄策怀中的大唐官印亮了，一道金色人道气象从东方而来。
隐约间，似乎能看到长安城中万民香火，也能看到太极殿上一位帝王投来的目光。
唐王李世民的虚影在李玄策身后一闪而过。
不是真身，只是国运感应。
可这已经足够。
佛门要借大唐名义取经，便不能当着唐王国运的面，强行抹掉大唐录事的记录权。
观音的佛光停在半空，再难落下半分。
李玄策脸色微白，却仍旧站直身体：“菩萨，我代表不了三界，但我现在代表大唐记录此事，你若打断审案，我也会如实写进西行录。”
“标题我都想好了。”
“观音菩萨五行山阻挠问证。”
张全和赵虎瞪大眼睛。
这标题，狠啊。
观音手指微微收紧。
她修行无数岁月，心境早已平稳。
可面对李玄策，她竟然数次生出怒意。
这个凡人太难缠。
打不得，杀不得，吓不住，还句句记账。
观音最终收回佛光：“你要如何裁定？”
李玄策看向审劫簿。
此刻证据链已经齐全。
判书缺失，刑期缺失，复核缺失，刑罚追加无记录，看守记录证实铜汁铁丸长达五百年，佛贴也被列为证物。
够了。
他抬手，那枚红色大印再次浮现。
孙悟空呼吸猛地一顿，唐三藏也死死看着李玄策，五方揭谛浑身发凉。
观音莲台佛光流转，却没有再出手。
李玄策一印落下。
轰！
审劫簿上血字如火。
【五行山羁押案。】
【裁定结果：非法超期羁押。】
【如来佛贴暂失镇压效力。】
【铜汁铁丸刑罚，判定为违规追加。】
【佛门需向孙悟空补偿五百年羁押损失。】
【具体追偿，待孙悟空出山后计算。】
最后一行字落下。
整座五行山，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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