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那事儿过去三天，知青点的气氛变了。
说不上翻天覆地吧，但至少没人敢当着林晚秋的面儿使幺蛾子了。王秀兰见了她绕着走，赵建国也不像以前那样端着个“老好人“的架子到处晃悠——倒不是变老实了，是缩起来了。
林晚秋心里门儿清，这种人不会消停太久。
但她也不在乎。
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屋檐底下的药材晒得差不多了。黄精切成片，干透了发脆，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松菇也晒干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攥在手里轻飘飘。
她找了个晴天，把药材归拢归拢，装进两个布袋子里，打算去县城。
“晚秋姐，你要去县城？“张苗苗趴在门框上，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嗯，去供销社看看。“
“能带我一起去不？“
林晚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跟我走一趟。不过路上别乱跑，听我说话。“
“哎！“张苗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转身就回去换衣裳。
从知青点到县城，走山路得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全是土坷垃和碎石子，走快了硌脚，走慢了又耽误时间。
张苗苗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了半个钟头就蔫了，气喘吁吁地跟在林晚秋后头，话也不说了。
“歇会儿吧。“林晚秋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布袋子搁地上。
张苗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灌了两口水壶里的凉水，这才缓过来：“晚秋姐，你咋走这么快？你跟走惯了似的。“
“上辈子走惯了。“林晚秋在心里说了一句，嘴上只是笑了笑：“走多了就习惯了。“
歇了不到一刻钟，两人接着赶路。
到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
七五年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供销社在最热闹的那段，门口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林晚秋直奔药材收购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把小秤称什么东西。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干啥的？“
“同志，我卖点药材。“林晚秋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给他看，“黄精和松菇，都是山上野生的。您给看看品相。“
男人推了推眼镜，拿起一片黄精翻了翻，又捏了捏松菇，表情缓和了一些：“晒得还行。黄精四毛一斤，松菇六毛。你有多少？“
林晚秋来之前在心里算过一笔账。
“黄精大概三斤，松菇两斤不到。“
男人把药材上了秤，拨拉了几下秤砣：“黄精三斤二两，松菇一斤八两。黄精一块二毛八，松菇一块零八——总共两块三毛六。“
两块三毛六。
搁在后世连杯奶茶都买不着，搁在这个年代可不少了。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到了年底分红也就几分钱。两块多钱，够买七八斤粗粮了。
张苗苗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晚秋姐，你……你真卖出去了？“
林晚秋接了钱，叠好塞进衣裳里兜，点了点头。
她没急着走，而是跟柜台的同志聊了几句：“同志，我想问一下，要是量大，你们收不收？“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有路子？“
“我在乡下，山上药材多得很。要是供销社长期收，我可以定期送。“
“收，当然收。“男人来了兴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这是收购目录，你拿去看看。不光黄精、松菇，柴胡、半夏、麦冬、金银花……只要是正经药材，晒干了我们都要。价格按等级走。“
林晚秋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
金银花一块二一斤，柴胡八毛，半夏六毛……种类还不少。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后山她走过的地方，光是认识的药材就有十几种。这要是 organized地采、晒、卖……
“还有一个事儿，“她指着单子上的一行字，“这个蝎子也收？“
“收。干蝎子三块五斤，活的也收，价格低一些。山上蝎子多得很，就是没人抓。“
三块五一斤。
这可比药材还贵。
林晚秋把单子叠好揣起来，冲男人笑了笑：“谢谢同志，我回去准备准备。“
出了供销社，张苗苗一路都在念叨：“两块三毛六……两块三毛六……晚秋姐，你上次说能卖钱，我还以为你吹牛呢！“
“以后还有呢。“林晚秋笑了笑。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光靠自己一个人上山采，量上不去。得发动知青点的人一起干。她出技术、出渠道，别人出力，利润分一分——这个在后世叫“合作社“，搁在这个年代也不算出格，毕竟是集体副业嘛。
但她不急。一步一步来。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她跟张苗苗透了点口风：“苗苗，你要没事干，明天跟我上山。我教你认药材。“
“真的？“张苗苗高兴得差点摔一跤。
“别高兴太早，干活累得很。“
“我不怕累！“张苗苗拍着胸脯，“我就是怕没钱。我娘上月来信说家里盖房子借了钱，我想着……要是能挣点，寄回去也好。“
林晚秋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实诚，家里条件不好，在知青点又被王秀兰压着，整天小心翼翼的。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自己比张苗苗还惨，因为她是被所有人欺负的那个。
“行，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晚秋刚进院子，就看见王秀兰站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脚步一顿。
王秀兰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换上了那种欠揍的笑：“哟，回来了？去县城了？挣了多少钱啊？“
林晚秋没接话，径直走过去。
等她走到跟前，王秀兰把手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递——是她晾在屋檐底下的一包柴胡，已经被解开重新捆过了，明显被人翻过。
“我帮你收的。“王秀兰笑嘻嘻地说，“眼看要下雨了，我寻思帮你收进屋。你不用谢我。“
林晚秋盯着她看了两秒。
要下雨？
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连一片云彩都没有。
“王秀兰，“林晚秋声音很轻，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我这包柴胡是用麻绳捆的，你给换成了草绳。里头的柴胡少了一小把——我出门前数过，四十二根，现在三十七根。你是拿了还是怎样？“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僵了。
“我……我就是帮你收一下……“
“帮我收，还帮我数？“林晚秋往前一步，“你是不是觉着我跟你一样闲？“
“林晚秋你说话别太过分！“王秀兰声音尖了起来。
“过分？“林晚秋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搁，双手抱胸，“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的东西，谁也别动。你要是再手痒，上次的帐我一并跟你算。“
王秀兰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扭着腰回了屋。
张苗苗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说：“晚秋姐，她真拿了你的柴胡？“
“拿没拿不重要。“林晚秋弯腰把布袋子拎起来，“重要的是她知道我知道。往后她再敢动我的东西，就得掂量掂量。“
张苗苗使劲点头，崇拜得五体投地。
——
晚上，林晚秋坐在炕上，把供销社给的收购目录铺在膝盖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一条一条地看。
黄精、松菇只是开头。目录上列了二十多种药材和山货，再加上蝎子、蜂蜜这些……山上的东西要是利用起来，来钱的道子多着呢。
但她很清楚，光卖原材料不行。
上辈子她在农村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守着宝山受穷。山里的药材、山货，运到县城翻好几倍的价格，可大头被中间商赚走了。
等高考恢复以后，她要做的不只是读书、返城——她要搞就搞大的。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先把第一桶金攒起来。
她把目录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照在土炕上，白花花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林晚秋闭上眼。
明天开始，她不光要自己上山，还得带着张苗苗，再拉上几个靠得住的人。药材这东西，量上去了才能挣到钱。
至于王秀兰和赵建国……
她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跳梁小丑罢了。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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