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圈白。
郑风盯着那行字——
g：你打游戏还挺厉害的
盯到屏幕自己黑了，又戳亮。
打两个字，删掉。
再打四个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按下去。
郑正好：你看到了？
发完就后悔。废话。没看到能夸你厉害？
g的回复比想象中快。
g：公司群有人发截图。决赛那场。
郑风不知道该回什么。以前也这样，每次打字都斟酌半天，怕说错，怕说多，怕冷场。
但现在是她先发的消息。
他打完三个字，觉得太生硬，加了表情。
郑正好：好久不见[笑脸]
发完又想撤回。
g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了，又亮了。
g：是啊。好久。
没表情。
郑风站在路灯底下，冷风灌进领口，手指却有点热。
郑正好：最近怎么样？
g：还行。你呢。
郑正好：老样子。
又是沉默。
郑风咬牙。以前他总拼命找话题，发一大段换回一个“嗯”或“哦”。现在他不想了。
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
g的新消息。
g：你现在还打吗？
郑正好：什么？
g：游戏。
郑风靠在路灯杆上。
郑正好：偶尔。怎么了。
g：带我。
两个字，没表情，没波浪线，干干净净。
郑风盯着屏幕，风还在吹。后脖颈凉飕飕的。
郑正好：现在？
g：你方便吗。
郑正好：方便。
g：那你上号。
郑风几乎跑回家的。
出租屋的门砰地关上，蹬掉鞋，外套扔床上。摸出手机躺进被窝，等待游戏加载那十几秒，看了一眼镜子。
脸红得跟喝了酒似的。
手游界面亮起来，他开好房间，把邀请发过去。
几秒后，g的ID：“要齁甜齁甜”跳进来，语音自动连上。
“喂？”
她的声音隔了半年，有点陌生又有点熟。
“喂。”郑风清了下嗓子，“能听到吗。”
“能。”
“那开？”
“等一下，”她说，“我选什么。”
“你平时打什么位置。”
“我不会打。”
“……不会？”
“嗯。之前那个号是别人帮我打的。”
郑风愣住。
“那你那天还说我厉害。”
“看截图啊，”她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你打野，图标我认识。”
“那我选辅助吧，”她说，“哪个是辅助。”
“你等等。”
郑风锁了打野，帮她拿个最软的辅助，有盾有回血，不容易死。
开局。
她跟在郑风英雄旁边，走位笨拙，技能乱丢。盾给小兵，回血慢半拍，郑风残血往回跑，她的治疗才亮。
屏幕小，拇指乱戳。
“你别站河道里。”
“哪儿是河道。”
“屏幕中间那条水。”
“哦。”
她挪进草里。
“这儿？”
“对。”
沉默几秒。
对面打野的头像在地图露了头。
郑风不自觉压低声音：“站我后面。”
“好。”
“草丛里别动。他过来就给盾。”
“好。”
她连着说了三个“好”。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对面冲过来。郑风故意卖个破绽走位靠前，对方果然上当，技能全交在他身上。
“现在。给我盾。”
盾套上来。慢了零点几秒，但套上了。
郑风反打，技能全中。击杀。
对面射手追过来，郑风血量见底，往草丛退。
“回血。”
治疗亮了，丝血抬回来。
“你的技能有减速。”他说。
“哪个。”
“第三个。”
她放了。没中。再放。中了。
“可以啊。”郑风说。没说厉害，没说漂亮，就说“可以啊”，像跟自己说。
“你教得好。”她回四个字。
对面复活回来寻仇。郑风蹲在草里等。
“等下听我喊。喊打你就上。”
“好。”
对面靠近。靠近。
“打。”
她的辅助跟着郑风冲锋。技能交得乱七八糟，先大后小，减速给错人，但大招落下来的时候，刚好罩住郑风。
对面三人。双杀。三杀。团灭。
语音里安静两秒。
然后她笑了。很轻，像气声，像在嘴边收回去。
“你一个人全杀了。”
“是你大招给得好。”郑风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不然我早没了。”
她没说话。
那局打完，她没退语音。
“还打吗？”他问。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再躺一局。”
“躺”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郑风觉得手机屏幕好像烫了一下。
第二局开始得更安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睡不着。”
“怎么了。”
“白天躺多了。”她顿了一下，“在家除了睡觉就是刷手机。”
郑风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没问她为什么在家。
“那多休息。”
“不好。一个人待着，闷。”
郑风想打字，但正在团战，拇指没空。打完才回：
郑正好：那以后晚上我都上线陪你。
发出去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
郑正好：打游戏。
她隔了几秒回：
g：好。
就一个字，郑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打到手机发烫。
下线前，她说：“你手机烫不烫。”
“烫。能煎蛋。”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那明晚还煎吗。”
郑风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煎。”
“几点。”
“九点吧。”她停了一下，“太晚你会不会困。”
“不会。”
“真的？”
“真的。你约几点就几点。”
语音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她说：“那九点。”
挂断后，郑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爬起来冲了个冷水脸。
镜子里那个人嘴角还挂着笑，收都收不住。
第二天晚上九点。
郑风提前十分钟就上线了，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着的头像，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九点零三分，头像亮了，郑风立马点击邀请按钮。
“喂。”
“刚到？”
“没。八点五十就躺着了，等到现在。”
郑风咳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提前拉我。”
“怕你在忙。”
“我能忙什么。”
“加班啊，或者吃饭。”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不饿。”
“怎么不吃。”
“没胃口。”
“多少吃点。饿着不好。”
她没接话，开了游戏。
这局她选了同样的辅助，走位还是笨拙，但盾给得比昨天准了不少。郑风被对面打野蹲了一波，她套完盾直接开大挡前面，血条瞬间空掉。
“你干嘛。”郑风看着她的尸体。
“给你挡啊。”
“我是打野，死了就死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闷了两秒：“你死我不能活。”
郑风手一滑，技能放反了方向。
（靠。）
复活后，他清完野区绕到中路。
语音里他说：“以后躲我后面。别冲前面。”
“那你别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郑风看着屏幕，舔了下嘴唇。
打完这局，两人都没退语音。
沉默了几秒。
“其实，”她开口，又停住。
郑风等着。
“没事。”她说。
郑风盯着屏幕上返回大厅的按钮。她有事，但她不说。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到影子，看不清表情。
“那再来一局？”他问。
“好。”
这局打得更安静。偶尔报点，偶尔提醒技能。
中间她说了句“我去倒水”，手机放下的声音。
回来时带了一句：“最近老失眠。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
郑风抓住这句：“那早上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啊。”
“设闹钟？”
“设了。按掉继续睡。”
郑风清了清嗓子：“那我叫你。”
“你怎么叫。”
“打电话。明早我打给你。”
语音里安静一秒。
“你会不会睡过头。”她问。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有闹钟。”
她想了想：“七点半。”
“行。”
她发了个“嗯”在游戏公屏上，又补了一句。
g：那我等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郑风的闹钟还没响，自己就醒了。
他拨通语音。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刚睁眼。
“七点半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你真打啊。”
“不然呢。”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不开玩笑。”郑风说，“起来吧。”
“好。”她停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打完单排就睡了。”
“那你再睡会儿。”
“行。”
挂断后，郑风把被子一拉，睡了这辈子最香的一个回笼觉。
第五天。
郑风到公司，工位空荡荡的。
手机亮起来。
是她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她的声音混着风声：“刚刷到一个土味短视频，笑死。发给你了，比咖啡提神。”
底下一个宠物狗戴墨镜摇头的视频。
配乐俗到爆炸。
郑风戴着耳机看完，对着屏幕笑出声。
郑正好：你拍的？
g：朋友圈偷的。
郑正好：比你上次发那只猫还丑。
g：不许说它丑。
郑正好：那狗你养的？
g：不是。网图。
郑风又看了一遍。狗摇头的频率跟电风扇似的。
郑正好：确实比咖啡好使。
g：当然。咖啡还要钱，这个免费。
郑风盯着“免费”俩字，回了句。
郑正好：那明天还有吗。
g：看你表现。
六个字。郑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自己泡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
妈的。忘了放糖。但是心里甜。
第六天中午。
食堂的红烧肉做得格外好，酱色浓，肥瘦相间，筷子夹起来颤颤的。
郑风打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拍照发给她。
郑正好：食堂今天红烧肉绝了。你那份我替你吃还是怎么着。
她秒回。
g：替我吃。但欠我一顿。
郑正好：行。等你回来请你吃。
她发了个兔子表情，比耶那种。
g：截图了。赖账我发给HR举报你。
郑正好：HR管这个？
g：管。欠女同事饭钱影响公司团结。
郑风对着屏幕笑出声，张哥在旁边筷子都停了。
“小郑你没事吧？吃个红烧肉吃成这样。”
“没事，肉太好吃了。”
郑风低头继续打字。
郑正好：你明天尾牙宴来不来。
g：不太方便。不好意思去蹭饭。
郑正好：不来亏了。有一等奖两千块现金。
g：你去抽。中了请我吃饭。
第七天，尾牙宴。
酒店二楼宴会厅，圆桌红布，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抽奖环节的音响震得耳朵嗡嗡响。
郑风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郑正好：开始了。
g：有节目吗？
郑正好：有。市场部跳舞。贼尬。
g：拍给我看。
他举手机拍了一段，镜头晃，画面里几个人扭得认真又笨拙。
g：哈哈哈哈哈
郑正好：你跳得比他们好。
g：你又没见过我跳舞。
郑正好：我猜的。
他又拍了一段。
郑正好：变脸。专业的。
g：哇。
郑正好：等一下给你拍近景。
郑风起身走到台边，手机举高，画面稳了很多。
郑正好：看到了吗。
g：看到了。红色面具好帅。
郑正好：等下还有喷火。
g：真的假的。
郑正好：真的。
喷火时满场惊呼。郑风没看台上，看着手机屏幕。
郑正好：看到了吗？？？
g：看到了！！！
她又加一句。
g：你手别抖。
郑正好：我没抖。
g：你抖了。
郑正好：是音响震的。
g：好，是音响。
郑风盯着那个“好”字，前面还有一句“你手别抖”。他喝了一口橙汁，没喝出味道。
三等奖，二等奖。郑风一个没中。
g：中了吗？
郑正好：没。
g：奖品是什么。
郑正好：空气炸锅和按摩仪。
g：你想中哪个。
郑风打了个“你”字，停住，删掉。
郑正好：想中一等奖。
g：那你要中啊。
郑正好：中了请你吃饭。
g：你说的。
一等奖号码念出来时，郑风低头看手里的票，不一样。
郑正好：没中。
g：那我不吃了？
郑正好：请。不中也请。
g：那我要吃贵的。
郑正好：多贵。
g：你半个月工资。
郑风打了个“……”，然后回。
郑正好：行。
她发了个兔子比耶。
台上的灯晃来晃去。张哥凑过来：“小郑，跟谁聊呢这么开心。”
郑风把手机翻过去。“没什么，朋友。”
“女朋友？”
“不是。”
“那你脸怎么红了。”
“酒。”
“你杯子里是橙汁。”
郑风没接话。
许小敏坐在隔壁桌。她看着郑风，又看看自己手机里和葛丽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g：晚上有空吗。
xu：今晚尾牙宴。
许小敏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再抬头时，郑风正拿着手机对最后一道甜点拍照。芒果布丁，切成菱形，缀一颗樱桃。
郑正好：最后一道了。甜品。
g：看着好甜。
郑正好：是很甜。但没咖啡苦。
她回得很快。
g：明天给你发个更好笑的视频。
停了一拍，又一条。
g：免费的。
郑风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出汗，屏幕滑滑的。
他想打很多字，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郑正好：好。
散场，人群往酒店门口涌。郑风站在大厅柱子旁，低头看手机。g的头像亮着。
他点进去。她的状态换了，之前是空白，现在写着一行字。
“辅助就位。”
郑风站在嘈杂的人群里，笑了。风还是冷的，但觉得冬天没那么长了。
许小敏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郑风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手指还在打字，嘴角没放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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