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第二节·咫尺

  三天后的午时,青石擂台。

  天公不作美,从早晨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在镇子上空撑开了一块厚重的麻布。空气又闷又湿,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但青石镇的人不在乎天气。擂台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比上次释天对孟昶时多了一倍不止。镇山武馆的学徒们统一穿着枣红色练功服,在擂台东侧整整齐齐站了两排,阵仗比上次大了许多——上次孟昶来挑衅时只带了两个跟班,这次韩山一句话没说,整个武馆的人全来了。茶馆的说书先生占了最好的位置,连茶壶都端来了,说是要“现场采风”。老何关了铁匠铺的门,挤在人群最前面,独眼瞪得溜圆。

  释天站在擂台西侧。阿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罐药膏——药膏是老何昨天特意送来的,白布是阿诚自己的,他怕擂台上的释天受伤之后没有东西包扎。赵磐果然没来。释天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竹椅上空空荡荡,茶壶搁在石桌上,已经凉了。

  “馆主真的不来?”释天问。

  “他说不来就是不来。”阿诚答得干脆,但攥着白布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比释天紧张得多。

  “正好。”释天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拔出直刀仔细检查了一遍。刀身上的白布换了新的——昨晚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把旧的布条解下来洗干净,又缠了新的上去。白布下面晶石的脉动沉稳有力,和他的心跳几乎同步。检查完,他收刀入鞘,伸手在阿诚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别攥了,白布攥皱了等会儿不好缠。”

  阿诚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捏皱的白布,没有反驳,只是重新一点一点地把它捋平。

  擂台东侧,韩山已经到了。他没有像孟昶那样坐着让跟班伺候,而是独自站在擂台边缘,双臂交叠,闭目养神。灰衫乌刀,身形瘦高,站在那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窄刃刀。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与他无关。直到裁判敲响铜锣示意双方上场,他才睁开眼,不紧不慢地走上擂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没有一丝多余。

  释天从西侧登台,直刀连鞘握在左手。两个人的目光在擂台中央相撞,一个平静如水,一个灼热如火。韩山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释天没有点头,只是把刀从鞘中拔出,缠着白布的刀身横在身前。

  “我以为你会紧张。”韩山说,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紧张有用吗。”

  “没用。”韩山握住腰间的乌黑刀鞘,拇指顶在刀镡上,“但大多数人还是会紧张。”

  “我不是大多数人。”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韩山缓缓拔出长刀。刀身比孟昶那把窄了一指,颜色暗沉,不反光,刀身上隐隐有几道细密的锻纹——不是普通的精铁,是用天外陨铁反复折叠锻打而成的。刀身上没有嵌晶石,但整把刀本身就透着一股沉稳的煞气,那是反复淬火、反复饮血之后才会有的质感。好刀。

  裁判举起了右手。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洪亮而干脆,在广场上空回荡:“擂台规矩三条——第一,拳脚无眼,生死自负。第二,不准使用晶石增幅,违者当场判负。第三,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兵器脱手超过三息,另一方获胜。听懂没有?”

  “懂。”韩山将长刀垂于身侧,刀尖斜指地面。这个起手式释天从未见过——不是防守,不是进攻,是等待。

  “懂。”释天摆出逆风斩的起手式。刀尖朝下,全身放松,重心微微下沉,和赵磐教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晶石上的白布缠得紧紧的,他知道今天用不了晶石增幅,但他不在乎。这把刀跟了他太久,刀柄上的每一道磨痕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锣声炸响。和在落叶村第一次面对铁鬃兽时一模一样,心脏猛跳一瞬之后反而平静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抢攻——赵磐说过,对二阶武者必须贴上去打,一刀定胜负。

  韩山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手腕轻轻一抖,长刀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弧线。动作很慢,慢到释天能看清刀尖划过的完整轨迹。这不是攻击,是试探——或者说,是示范。

  弧线划到最高点时,刀尖上忽然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那道光从刀身上延伸出去,沿着刀尖划过的方向飞射而出,在空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残痕,像是一弯被撕下来的月牙碎片。月牙状的剑气脱离刀身,贴着擂台地面无声地掠过,青石板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细痕,笔直延伸了一丈多远,在距离释天脚尖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住了。石粉从细痕中迸出,被风吹散。

  这就是二阶武者的剑气——气血外放,凝成实质性的锋刃。一阶武者靠的是筋肉骨骼,刀只能砍到臂展之内;二阶武者的刀可以砍到一丈之外。赵磐说过,这种差距不是靠斗志和技巧能弥补的。

  释天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剑气。那一弯青白色的月牙就消散在他脚尖三寸之外,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锋锐之气,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脚背。如果韩山想伤他,那一刀可以再往前递三寸。但韩山没有。他只是想让释天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你看清楚了。这不是挑衅,甚至不是示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打吗?”韩山问。

  释天用行动回答了他。他一步踏出,右脚蹬地,青石板上的灰尘被震得飞起。整个人朝韩山直冲过去,直刀走直线,不用弧线——还是赵磐改过的那一招,逆风斩,刀尖精准地刺向韩山的胸口。对付能放剑气的对手,贴上去是唯一的机会。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他冲过韩山面前那一丈距离,直刀直刺而入。

  韩山横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二阶武者的力量果然远超一阶——释天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但咬牙握住了刀,没有脱手。

  第二刀不等韩山反击已经跟上——斜风式,刀锋从侧面削向他的握刀手。这一招对孟昶屡试不爽,打手腕是打断快攻节奏最有效的办法。但韩山不是孟昶。他只是轻轻侧身,手腕微转,长刀已经变了一个角度,用刀背格开了这一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释天的进攻节奏被撞得支离破碎。

  释天再进,第三刀——横斩,直取咽喉。韩山后撤一步,动作不急不躁,那把乌黑的长刀在他的手里像一根绣花针一样轻巧。他没有急着反击,只是在等。等释天露出破绽。

  破绽出现在第五刀和第六刀之间。释天的右脚踏得太深了,重心前倾过多,需要多花半息才能收回来。就这半息。韩山在释天第六刀挥空的瞬间动了——他的手腕一转,长刀从防守位切到进攻位,刀尖上又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

  这一次,剑气不是贴着地面飞来的。韩山反手一撩,长刀由下往上斜挑,刀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剑气从刀身上甩出,划了一道弯月形的弧线,直接朝释天的胸口飞来。速度比第一刀快了至少三成——第一刀是示范,这一刀是试探。试探释天有没有本事在剑气的笼罩下活下来。

  释天瞳孔急缩。躲已经来不及了。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刀身硬接了这道剑气。剑气撞在缠着白布的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他的双臂被一股巨力震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韩山没有再追击,只是收住刀势重新站定,依然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他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释天。

  “你比孟昶说的要聪明。”韩山说,“贴身的思路是对的,对付二阶武者,远距离是找死。你的步法也够快,如果不是刚才右脚踏深了半寸,刚才那个破绽我不会抓住。”

  “但你抓住了。”

  “对。我抓住了。”韩山把长刀横于身前,刀身上剑气的残光还在微微闪烁,“所以现在我知道你能接住我一刀剑气,你的虎口裂了但刀没脱手。你的基本功很扎实,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阶武者都扎实——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的右手在发抖,气血的消耗已经超过负荷,最多再撑十招。而我只出了五分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只是陈述事实。和孟昶完全不同——孟昶打的是气势,打的是脸面,赢了你还要踩你一脚。韩山不踩人,他只是把你拆解开来看清楚:你的长处是什么,你的弱点在哪里,你在第几招会撑不住。他不轻视你,所以更可怕。

  “还要继续吗。”韩山问。

  “继续。”释天咬着牙,把发抖的右手重新握紧刀柄。血从虎口的裂口渗出来,染红了缠在刀柄上的麻绳。他重新摆出了起手式——刀尖朝下,重心下沉。丹田处的气血仍在奔腾,但他知道差距太大了。不是技巧的问题,不是经验的问题,是修为本身的差距——他每一刀都尽了全力,韩山每一刀都留了余力。他拼尽全力才能逼近一丈之内,韩山轻描淡写就能把他逼退三丈之外。这就像两个人赛跑,一个在平地上拼命跑,一个在山顶上悠然地走,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够不到的高度上。

  韩山点了点头。然后他动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等待——长刀上青白色的剑气猛然暴涨,刀尖上凝结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他一步踏出,身形快得像一道灰色闪电,长刀带着剑气朝释天当头劈下。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道都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档次——这才是二阶武者真正的实力。

  释天横刀去挡。

  但他心里知道挡不住。

  刀锋相撞的瞬间,剑气在撞击点上炸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响。青白色的光芒四处溅射,释天缠在刀身上的白布被撕裂了好几层,露出下面晶石的微光。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击飞出去,双脚离地,后背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直刀脱手,叮当一声落在三步之外,缠刀的白布被剑气撕得支离破碎,露出一截裹着乳白色光晕的晶石。

  他想站起来。右手摸到刀柄,手指刚碰到麻绳缠裹的握柄,韩山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乌黑的刀身冰凉刺骨,带着剑气的残余锋锐,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刺进去,只是让他知道:结束了。

  “你输了。”韩山说。

  擂台下面一片寂静。镇山武馆的人没有欢呼——他们大概以为韩山会干净利落地收拾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刚才那场比试谁都看在眼里。一个一阶巅峰,逼得韩山动了至少八分真功夫,还接了两道剑气。那个胖跟班张着嘴,表情和上次看孟昶输掉时如出一辙,但这次他嘴里没吐出什么脏话来。老何沉默着摇了摇头,把怀里那瓶备用的跌打药往前递了递又收了回去。阿诚站在擂台西侧,手里攥着的白布已经捏得不成形了,指节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眼眶泛红。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释天,像是只要目光不挪开,释天就能重新站起来一样。

  人群最外层,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圆脸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方一座民宅的台阶上,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眺望着擂台上的情形。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记录什么。如果释天看到这张脸,大概会认出来——那是两个多月前和他一起走到镇上的那个修道者少年。江月年。

  擂台上,释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渗着血,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撞在石柱上的位置传来钝重的闷痛。浑身都是疼的,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我知道。”他说。

  韩山收回长刀,插回腰间乌黑的刀鞘里。他没有伸手拉释天,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说什么“承让”。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躺在擂台上的少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然后说了四个字:“你很不错。”

  韩山转身走下擂台。镇山武馆的人跟在他身后,安静得不像一群刚刚赢了擂台赛的人。围观的镇民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释天躺在擂台上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一两滴雨落在他的脸颊上,凉丝丝的。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打湿了他身上的血迹,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到擂台下面。

  他没有不服。韩山确实比他强,不是强一招半式,是强整整一个台阶。但这一战他输得不冤。他逼出了韩山的剑气,接了对方真正的杀招,还有机会抬头说话。他知道,这一次输不代表永远输。只要给他时间。

  阿诚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冲到擂台上,蹲下来把白布按在他虎口的裂口上。白布很快被血洇红了,但阿诚没有松手。

  “疼不疼?”阿诚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说大了会震到释天的伤口。

  “疼。”释天说。

  “能走吗。”

  “能。”

  阿诚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力撑起他的身体。释天捡起直刀,刀身上的白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但晶石还在,光晕还是那么稳,那么亮。两个少年相互搀扶着走下擂台,挤过围观的镇民。雨越下越大,看热闹的人群正在散开,有人还在回头看他们,有人已经跑着去躲雨了。雨声中隐约能听到老何的声音在人群里骂谁——“都他妈让一让,让条路出来”。

  释天在阿诚的搀扶下往武馆方向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擂台——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和刀痕,那个说书先生还没走,独自站在空了大半的擂台前,手里端着的茶碗灌了半碗雨水都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段子打腹稿。释天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阿诚。”

  “嗯。”

  “二阶真难打。”

  “能打过的时候你就不是一阶巅峰了。”

  “快了。”

  阿诚侧头看了他一眼,瘦弱的肩膀上扛着释天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但走路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只是在跨过一个小水坑时放轻了脚步,以免颠到释天的伤口。

  释天是在回到武馆之后,在阿诚帮他上药的时候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骤然释放的感觉。所有的疼痛、疲惫、不甘和这两个多月来压在心底的每一点焦灼,都像是被这一下炸成了碎片。他身体里那条奔流不息的气血之河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以一个全新的速度和力量开始奔涌。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筋骨都在收紧、变硬、变强,经脉里奔涌的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气”,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实实在在的力量。他抬起右手,指尖居然隐隐凝出了一丝极淡的白光——那是剑气雏形,是二阶武者气血外放的标志。虽然还只是一丝微光,距离真正甩出伤人的剑气还差得远,但种子已经发芽了。

  “阿诚。”

  “嗯?”

  “我好像突破了。”释天低头看着指尖那一丝微光,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实感。

  阿诚手里的药膏差点掉在地上。他先是瞪大了眼,然后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在释天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是认识释天以来最重的一次。

  “疼!”

  “活该。”阿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

  院子里,竹椅终于被人坐上了。赵磐端着茶壶,冲屋里喊了一声:“阿诚,今晚的肉多放点盐。”

  “知道了!”阿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度,嗓音里压着一丝笑意。

  赵磐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壶嘴压在唇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许。然后他把茶壶放回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雨后放晴的天空,眯了眯眼,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第二章·第二节·完】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