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会的第二天,苏晚棠九点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她用遮瑕膏盖住了。
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头发重新挽起来,用那根笔别住。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晨会是贺明轩主持的。他在白板上列了Q2的项目排期,锐驰的执行方案、新客户的比稿、还有两个存量项目的续约。
排期密密麻麻,光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锐驰的执行落地晚棠牵头,比稿的方案也交给晚棠。“贺明轩分配任务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周婉清你跟一下比稿的数据支持,刘畅负责媒介策略。“
周婉清笑着点头:“好的贺总,不过数据这块我可能需要棠姐帮我指导一下~“
“可以,晚棠你带一带她。“贺明轩说。
苏晚棠点了下头。
散会后,周婉清凑过来:“棠姐,那个比稿的数据我下午发你,你帮我看看对不对哈~“
“好。“
“还有锐驰执行方案里的KPI拆解,我也没太弄明白,你能不能帮我理一下?“
“好。“
“棠姐最好了~“
周婉清笑着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听起来心情不错。
苏晚棠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锐驰的执行方案。
上午还算平静。但到了下午两点,麻烦来了。
跨部门的项目对接出了问题。品牌策略部和媒介部的信息对不上,客户那边的对接人发了邮件过来,语气不太好:“方案里的传播节奏和实际排期有出入,请在今天下班前给到修正版本。“
贺明轩看到邮件,第一反应是找苏晚棠。
“晚棠,你去协调一下,把传播节奏和排期对齐。今天下班前要给客户回复。“
“这是品牌策略部的问题,不是我们组的。“苏晚棠说。
“我知道,但客户不认这个,你跟一下。“贺明轩摆了摆手,“你沟通能力强,出不了岔子。“
苏晚棠看了一眼他。他正在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好。“她说。
她花了两个小时,跟品牌策略部和媒介部的人逐一核对数据,找出信息错位的节点——传播节奏表里二波的投放日期跟媒介排期差了整整五天,KPI的考核维度两边各写各的,连基础曝光量的口径都不统一。
她重新梳理了传播节奏和排期的对应关系,写了一份修正说明,发给了客户。
客户回复:“收到,修正版本确认。“
苏晚棠把邮件转发给贺明轩,附了一句:“已处理。“
贺明轩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就一个表情。
下午四点,周婉清的数据发过来了。苏晚棠点开一看,又是老问题——数据来源没有标注,交叉分析的结论跟原始数据对不上,还有两个图表的坐标轴标错了。
最离谱的是,她把男性用户和女性用户的画像写反了,结论部分居然得出了“核心受众以25-35岁男性为主“的判断,而实际数据明明显示核心受众是女性。
她叹了口气,开始改。
改到一半,刘畅的消息也来了:“棠姐,我那个媒介策略的客户反馈你看了吗?客户说传播渠道的ROI测算不太对,你帮我调一下呗?“
苏晚棠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
她把周婉清的数据先放一放,切到刘畅的文件,检查ROI测算。果然,刘畅用的是上一季度的投放成本数据,没更新。她重新拉了最新数据,调整了测算模型,改了三个渠道的权重配比。
做完这些,已经六点了。
同事们陆续下班,22层渐渐安静下来。
苏晚棠继续改周婉清的数据。改完之后,又把锐驰执行方案的KPI拆解理了一遍——这是早上周婉清让她帮忙的。
八点半,她才把所有事情处理完。
苏晚棠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今天又加了两个半小时的班,全是在帮别人处理问题。
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苏晚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下是遮瑕膏盖不住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没什么肉,颧骨的线条比三个月前明显了很多。三个月,她瘦了七斤。头发还是用那根笔别着,但发际线的地方有几根碎发翘起来,乱糟糟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三个月前,她还会在下班后去健身房,周末约朋友吃饭,偶尔给自己买束花。现在呢?上一次去健身房是二月,上一次跟朋友吃饭已经记不清了,花?她连浇花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起庆功会上,贺明轩挨个点名,唯独跳过了她。
想起周婉清说“我之前也提过一些想法的嘛“。
想起刘畅说“棠姐帮我调一下呗“。
想起贺明轩连头都没抬,就把跨部门的锅甩给她。
想起无数个凌晨三点,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帮别人改方案、补数据、擦屁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中指侧面有一个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茧。
苏晚棠从包里摸出口红。
纪梵希的,还是过年的时候买的,用了不到三次。
她拧开口红,对着镜子,慢慢涂上去。
颜色是小红唇,涂上去之后,整张脸一下子有了气色。嘴唇不干裂了,人也精神了一些。
但眼底还是黑的。
苏晚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温柔到此为止。“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说出来了。
苏晚棠回到工位,没有继续加班。
她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同事发来的各种“帮我看看“——
“棠姐帮我看看这个数据对不对“
“棠姐这个方案你帮我理一下“
“棠姐KPI拆解帮我弄一下“
“棠姐客户反馈你帮我跟一下“
“棠姐媒介排期帮我调一下“
……
四十七条。
三个月,四十七条“帮我看看“。
苏晚棠一条一条删。
删到第二十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心疼。不是心疼别人,是心疼自己。心疼那个每次都说“好“的自己,心疼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帮人改方案的自己,心疼那个在庆功会上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
她继续删。
删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苏晚棠把手机放下,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清理工位。
抽屉里放着一沓应急文件——是她平时帮同事擦屁股用的备用模板,包括数据核对清单、方案逻辑检查表、客户沟通话术模板、竞品分析框架、还有一份她花了两天整理的“常见翻车点速查手册“。每一样都是她花时间整理的,每一样都是为了帮别人省事。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要感谢,因为大家觉得她做这些是应该的。
她把这些文件全部抽出来,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响着,把那些她精心准备的模板吞进去,吐出细碎的纸条。
苏晚棠看着那些纸条,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不舍。就是平静。
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平静。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不是爆发式的松开,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找到出口,不再硬撑着往上涨。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分。
苏晚棠拿起包,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赶路。她站在走廊中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22层。
这层楼里,有她三年的青春。有无数个通宵,有无数杯凉掉的咖啡,有无数次“好的““没问题““我来“。
也有无数次的忽略、抹杀、理所当然。
苏晚棠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1楼。
这次她没看镜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电梯到达。
走出写字楼,夜风扑面。比昨天暖一点,或者只是她没觉得冷。
苏晚棠没有去便利店,直接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周婉清:“棠姐,明天上午的比稿会议你帮我准备一下发言要点嘛~我有点紧张。“
苏晚棠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回。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没回周婉清的消息。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她刷卡进站,走下扶梯。
列车进站的风呼呼地吹,苏晚棠站在黄线后面,等门打开。
她想起镜子里那个涂了口红的自己,想起那句“温柔到此为止“。
嘴角动了动,不是笑。
是确定。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她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说“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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