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四十五，苏晚棠从工位起身。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上笔记本，往B区会议室走。
走廊里有几个同事偷偷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HR正式约谈，在盛恒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要么劝你服软，要么劝你走人。
去年策划组那个小伙子被赵姐聊了两个小时，聊得眼眶通红，最后留下了，然后又干了半年比以前更累的活，工资一分没涨。
苏晚棠踩着低跟鞋，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去茶水间倒水没什么区别。
路过周婉清工位的时候，周婉清正对着电脑啃指甲，眼睛红红的——她昨晚又在公司待到十一点，数据报告第三版还是没过。
看见苏晚棠走过，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棠姐“，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棠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B区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赵萍已经坐在里面了。
赵萍四十出头，烫着打理得很好的卷发，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在盛恒干了八年HR，从招聘专员做到主管，见过的离职谈判比苏晚棠改过的方案还多。
“晚棠来了，坐坐坐。“赵萍站起来，热情地给她倒了杯温水，“喝点水，下午空调凉。“
桌上还摆了一碟曲奇饼干，是赵萍从茶水间拿的。
小手段，但挺用心——先让你放松，再让你卸防，最后让你觉得自己矫情了。
苏晚棠道了声谢，坐下来。
她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碰那碟饼干。
赵萍也坐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亲和得像在跟自家妹妹聊天：“晚棠啊，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别紧张。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的想法，看看公司能做些什么。“
苏晚棠看着她，没说话。
赵萍清了清嗓子，开始切入正题：“你在盛恒三年了，从实习生一路做到项目总监，公司一直很重视你——“
“赵姐，“苏晚棠打断她，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重视我的话，庆功会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赵萍的微笑顿了一下。
“锐驰项目是我从头跟到尾的，六千万的单子，客户那边每一版方案都是我交的，每一次提案都是我讲的。“苏晚棠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日期和具体内容，“庆功会那天，贺总说的是'全组的胜利'，从头到尾没提过我的名字。这是重视？“
赵萍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苏晚棠会这么直接，一般被约谈的人，要么闷不吭声，要么急着辩解，直接反问的还是头一个。
“晚棠，庆功会的事情可能是沟通上有些疏忽……“
“疏忽？“苏晚棠的语速又慢了半拍，“贺总念了每一个人的名字，周婉清、刘畅、小林、连实习生都念了。唯独没有我。念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唯独漏掉干最多活的那个人。这是疏忽？“
赵萍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那我再问第二个问题。“苏晚棠翻了一页笔记本，“重视我的话，为什么我的加班从来没有被认可过？“
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加班记录那一栏。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像一份无声的控诉。
“三月，我加了十一个班，最晚到凌晨四点十七分。四月，九个，最晚到三点四十分。五月到现在，六个，最晚到凌晨三点零三分。“她抬起头看着赵萍，“这些加班，有哪一次是帮我自己的？“
赵萍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硬了。
苏晚棠划着屏幕，一条一条念出来。
“三月十二号，凌晨两点，帮周婉清改数据报告，因为她第二天交不上来。三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帮刘畅调媒介排期，因为他的排期表跟品牌策略部对不上。四月三号，凌晨四点，帮整个组处理锐驰项目客户临时改的brief，因为没人愿意接。四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四十，帮小林补跨部门对接的漏洞，因为他的需求文档写得一塌糊涂。四月二十八号……“
“晚棠，“赵萍试图打断，“我知道你辛苦了——“
“你知道？“苏晚棠抬起眼，“那你知道这些加班我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加班费吗？你知道这些加班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提起过吗？你知道每次周婉清在群里发'帮我看看'的时候，我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去帮她，然后我自己的活只能留到半夜做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赵萍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收起了那套职业化的亲和，换上了一副更严肃的表情。
“晚棠，我理解你的感受，公司也确实有一些做得不够的地方。但是——“
“第三个问题。“苏晚棠没给她“但是“的机会，“重视我的话，为什么别人的工作永远是我来兜底？“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赵萍的眼睛。
“周婉清的数据报告出错，是我改的。刘畅的ROI模型跑不通，是我搭的框架。小林的跨部门对接出问题，是我去擦的屁股。三年来，每一次有人出了岔子，最后都是我来收拾。“
“这是重视我？还是觉得我好用、便宜、不会拒绝？“
赵萍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叹了口气，把那碟曲奇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晚棠，我实话跟你说，今天这个约谈，是贺总让我安排的。“
苏晚棠早就猜到了。
“他的原话是，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影响了团队配合。“赵萍的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像是在选词，“但我个人觉得，你的问题不只是状态的事。“
“我没有问题。“苏晚棠说，声音很平。
赵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当了八年HR，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环节崩溃、哭泣、妥协，但苏晚棠坐在对面，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贺明轩走进来，西装笔挺，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圆滑笑容。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的领带松了半寸，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他来之前应该也在焦头烂额，而且大概率被高层训过了。
“晚棠，我也来听听。“贺明轩在赵萍旁边坐下，语气和缓，“大家都是一个团队的嘛，有什么问题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不用搞得这么僵。“
苏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最近确实让大家有点措手不及，“贺明轩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婉清的数据又被锐驰打回来了，刘畅那边也是一团乱，品牌策略部的人天天来找我投诉。你如果能帮一把，大家都能缓一缓……“
“贺总，“苏晚棠开口，语速很慢，“周婉清的数据被打回来，是因为她自己没做对。刘畅一团乱，是因为他从来就没学会怎么跑ROI。品牌策略部投诉，是因为他们自己对接混乱。这些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但是你之前一直在帮他们——“
“我帮了，所以他们从来没学会自己解决问题。“苏晚棠打断他，“贺总，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三年帮他们兜底，其实是在帮你掩盖管理上的问题？“
贺明轩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
“现在我不管了，问题暴露出来了，你怪我？“苏晚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这逻辑，你自己听听，对吗？“
贺明轩的脸色变了。
赵萍在一旁看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字都没说。
苏晚棠把手机收进包里，拿起笔记本，看了赵萍一眼。
“赵姐，我的诉求很简单——从今天起，我只做分内的事。如果这都做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赵萍移到贺明轩脸上。
“那我们可以谈谈别的。“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太明显了，赵萍和贺明轩对视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像暴雨前那种闷。
苏晚棠站起来，拿起包。
“赵姐，今天的约谈到这里可以了吗？“
赵萍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晚棠，你……想清楚。“
苏晚棠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贺明轩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贺总，下次约谈之前，建议你先看看我这三年经手的所有项目交付记录。分内的事，我一件没落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平稳，不快不慢。
回到工位，苏晚棠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锐驰项目的排期表，她扫了一眼，确认今天的数据没有遗漏。
五点五十八分，她准时关机，拿包，起身。
走出电梯的时候，她在镜面墙前站了一秒。
纪梵希小红唇的颜色一点没花。
她朝镜面里的自己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大楼。
明天，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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