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盛恒出事了。
苏晚棠早上八点十五到公司,刚坐下,就听见隔壁工位的人在低声议论。
“锐驰项目交付延期了。“
“客户那边发了律师函,说再不交付就按合同追究违约责任。“
“违约金多少?“
“三百万。“
苏晚棠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打开邮箱,果然——锐驰市场总监李默的邮件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措辞比上次更严厉:“盛恒广告连续两次未按约定节点交付,根据合同第八条,我方有权追究违约责任。请贵司在48小时内给出正式回应。“
苏晚棠把邮件看了一遍,然后关掉。
她心里清楚得很——项目延期的原因,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负责的那部分工作,每一项都按时交付了。
排期表上的每一个节点,她都踩着时间线完成的。
锐驰项目延期的真正原因,是周婉清的数据报告出了大问题,是刘畅的媒介排期一团混乱,是品牌策略部的对接彻底错位——全都是她不再兜底之后暴露出来的烂摊子。
但现在,锅要往谁头上扣?
答案显而易见。
九点半,苏晚棠接到贺明轩的电话。
“晚棠,来A区大会议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像是一根拧到极限的弹簧。
苏晚棠拿上笔记本,走进走廊。
A区大会议室的门关着,她推开门——
陈志远、贺明轩、赵萍,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桌上没有茶,没有曲奇,没有那些缓和气氛的道具。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开了一场很长的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审判前夜的沉闷。
“坐。“陈志远说。
苏晚棠坐下。
陈志远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开口了:“晚棠,锐驰项目延期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客户发了律师函,48小时内要回复,否则追究违约责任,三百万。“陈志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施压,“这个项目你是项目总监,出了事,你得负责。“
苏晚棠看着他,没说话。
贺明轩接话了,语气比上次更急:“晚棠,你最近状态确实有问题。你不配合团队,不帮同事解决问题,导致整个项目配合出了断裂。这是事实。“
“什么事实?“苏晚棠的语速慢下来了,慢到贺明轩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最近拒绝协助同事,周婉清的数据报告没人把关,刘畅的排期没人审核,跨部门对接没人协调——“
“贺总,“苏晚棠打断他,“周婉清的数据报告不是我负责的,是她自己的工作。刘畅的排期不是我负责的,是他自己的工作。跨部门对接也不是我负责的,是品牌策略部的工作。我拒绝的,不是协助,是替别人干活。“
“但你是项目总监——“
“项目总监的职责是统筹项目进度和把控交付质量,不是给每一个人擦屁股。“苏晚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打实,“我统筹了,我把控了,我分内的工作一项都没落下。“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锐驰项目的工作日志那一页。
“四月二十八号,我完成锐驰第二阶段创意方案交付,客户反馈通过。五月五号,我完成第三阶段媒介策略建议书,客户签字确认。五月十二号,我完成第四阶段执行方案初稿,比计划提前两天。“她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购物清单,“每一项都按时交付,没有一次延误。“
贺明轩的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项目延期是因为什么?“苏晚棠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是因为周婉清的数据报告被客户打回了五次——第一次把'万'写成了'百万',第二次用户画像跑偏了,第三次渠道分析缺了三个核心数据源,第四次竞品对比全靠抄去年的模板,第五次连格式都没对齐。“
周婉清今天不在场,但苏晚棠把她的错误一条条摆在桌上,每一条都扎得贺明轩的脸又白了一层。
“是因为刘畅的ROI数据错得离谱——他连基本的归因模型都搭不起来,我之前帮他搭的框架他自己改了三个参数就跑偏了,跑出来的数据跟实际投放效果差了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贺总,你知道这在客户面前意味着什么吗?“
贺明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是因为品牌策略部的对接全靠我一个人顶着——他们的需求文档每次都写不明白,每次都需要我去翻译、去协调、去填坑。而我现在不顶了,问题就暴露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慢了,慢到会议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等她下一句:
“我的工作没有问题。是你们的人不行,是你们的管理不行。“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陈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贺明轩的脸色已经从白转成铁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赵萍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涂掉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陈志远开口了:“小苏,你想怎么办?“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
包里那封辞职信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跟三天前写好的时候一样。
她伸手,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封是白色的,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她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我辞职。“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陈志远看着桌上那封信,没动。
贺明轩的脸彻底僵住了。
赵萍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晚棠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声低沉的响动。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赵萍到贺明轩,最后落在陈志远脸上。
“感谢栽培。“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值得更好的战场。“
她转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走廊里正经过的几个同事都停住了脚步。他们看见苏晚棠走出来,表情平静,步伐稳健,跟平时下班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敢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晚棠走回自己的工位。
三年,一个托特包就够了。
她把私人物品一样一样放进去——口红、发夹、笔记本、保温杯、一小盒花茶。桌上的文件她翻了翻,没有一样是私人的。那堆加急文件、应急数据、别人的烂摊子——她上周就清走了,剩下的只有分内的工作文档,全在电脑里交接好了。
笔筒里插着一支黑色水笔,是她入职第一天买的,笔杆上有一圈磨掉漆的痕迹——那是三年来她攥着它写方案、改数据、加班到凌晨留下的。她用了三年,笔芯换了七次,墨水写掉的量够画一条从盛恒到锐意互动的直线。
她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拿。
该留下的,就留下。
托特包拉上拉链,苏晚棠站起来,背上包。
整层办公室都在看她。
周婉清不在——她今天又请假了。刘畅坐在工位上,手指攥着鼠标,看着苏晚棠走过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晚棠……“
苏晚棠没有停步。
小林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慌张:“棠姐,你……你要走了?“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算是个笑:“自己的事自己扛,你会没事的。“
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镜面墙映出她的脸——纪梵希小红唇一点没花,银色发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目光清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苏晚棠!“
是贺明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急切的、压不住的焦躁。
她没有回头。
电梯开始下行。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楼层。
九楼、八楼、七楼——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风穿过走廊一样的感觉。
一楼到了。
苏晚棠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
外面是五月底的阳光,明亮、干净、暖得刚刚好。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味道,还有远处咖啡馆飘来的豆香。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沈逸川的号码。
“喂?“
“周一见。“沈逸川的声音简短直接,跟面试那天一样,没有多余的寒暄。
苏晚棠站在阳光里,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克制的笑,是真真正正从心底浮上来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周一见。“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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