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五十，苏晚棠踩着低跟鞋走进盛恒广告的电梯。
她穿了件雾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
头发用那枚银色发夹别在耳后，纪梵希小红唇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清醒。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走出去，脚步和往常一样稳。
不一样的是整层办公室的气氛。
上周五贺明轩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六点零三分准时下班——这事已经在公司传开了。
行政部的张姐说苏晚棠是被副总约谈了，媒介组的小陈说她拿到了别家的offer，策划组的几个人私底下开了一个赌盘，赌苏晚棠这周会不会“恢复正常“。
总之，所有人都在看她。
苏晚棠面不改色，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点开锐驰项目本周的工作排期。
分内的事，她一件都不会落下。
刚打开文档，余光就瞥见周婉清端着杯拿铁晃过来了。
“棠姐～“周婉清的声调还是那个味儿，甜丝丝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周末我那个数据报告又被锐驰打回来了，他们说要重新跑一遍用户画像，我实在是搞不定……“
苏晚棠没抬头。
“你之前帮我改的那版特别好，客户那边都说专业，你再帮我看一眼嘛，就一眼～“
苏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婉清。
“婉清，“她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进公司两年了，用户画像跑过几次？“
周婉清愣住了。
“你自己跑过几次？“苏晚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我之前都是你带着我做的嘛……“周婉清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带你做的，所以你会了。你会了，所以你自己做。“
苏晚棠转回头，继续看她的排期表。
周婉清站在工位旁边，端着拿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眶已经红了。
“棠姐，你怎么变了呀……“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都会帮我的……“
苏晚棠没应声。
这时候刘畅也从工位那边过来了，手里捏着张媒介排期表，一脸为难。
他在苏晚棠工位旁边站了两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晚棠，那个ROI的模型我还是跑不通，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就帮我搭个框架就行，我自己填数据……“
“不能。“
苏晚棠连头都没抬。
刘畅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下意识看了眼周婉清，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组里的策划小林也凑了过来，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棠姐，跨部门那个品牌策略对接，之前都是你跟的，现在他们那边天天催我，我又不知道怎么跟策略部的人说话，你能不能教教我……“
“对接又不难，难的是你从来没自己对接过。“苏晚棠抬起眼，扫了他一下，“你约个会，带上你的需求文档，把话说清楚就行了。策略部的人又不会吃人。“
小林的笑僵在脸上，“可是之前都是你直接帮我对接的……“
“所以你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对接。“苏晚棠的语速又慢了半拍，“这是你的问题。“
三个人站在苏晚棠工位旁边，像三根木桩子。
周围其他组的同事都竖着耳朵听着，没人说话，整层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有几个平时跟苏晚棠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苏晚棠终于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没人敢接话。
“是，我变了。“她靠在椅背上，语速还是那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以前你们发'帮我看看'，我帮了。凌晨两点我帮你们改数据，三点我帮你们调排期，四点我帮你们擦屁股。我帮了，然后呢？“
周婉清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拿铁杯上。
“然后庆功会上，功劳是'全组的'，名字没有我的。“苏晚棠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提高哪怕一个分贝，“然后周婉清说'有些人资源好'，刘畅说'晚棠顺手的事'，小林说'反正棠姐效率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把我当同事的时候，有谁问过我累不累？“
这句话砸下来，整层楼死一般的安静。
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了。
周婉清的眼泪还在流，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刘畅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排期表。小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苏晚棠转回身，继续看她的排期表。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我已经累够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
周婉清抹了把脸，转身快步走了。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啪啪响，明显是在赌气。
刘畅把排期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闷头坐回座位。
小林干站了十秒，最后小声说了句“好吧“，灰溜溜地回去了。
苏晚棠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
上午十一点，苏晚棠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周婉清工位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在改数据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周婉清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咬着笔帽，显然在硬啃那些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的用户画像数据。
旁边的刘畅也没好到哪去，他打开了好几个ROI测算的教程页面，一边看一边挠头，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苏晚棠没有停步。
茶水间里，行政部的张姐正在冲麦片，看见苏晚棠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晚棠，今天气色不错呀。“
“谢谢张姐。“苏晚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张姐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贺总上周给你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苏晚棠端着杯子，嘴角微微一弯：“手机开了静音。“
张姐哈哈笑了两声，又压低嗓门：“赵姐今天下午好像找过贺总，在你这层待了二十分钟。“
苏晚棠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张姐也没再追问，识趣地端着麦片走了。
——
下午两点，苏晚棠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HR赵萍。
标题：关于工作沟通的约谈邀请
正文只有两行字：晚棠，明天下午三点，B区会议室，我们聊聊。
苏晚棠看完，把邮件关了。
她知道赵萍。HR主管，在公司干了八年，最擅长打感情牌和画饼。去年有个策划组的人想离职，赵姐跟他聊了两个小时，聊得那小伙子眼眶通红，最后不走了——然后又干了半年，比以前更累，工资一分没涨。
不是随口施压了，是正式约谈。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纪梵希口红，对着手机黑屏补了一下唇色。小红唇的颜色在屏幕上映出一抹利落的红。
旁边的工位，周婉清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苏晚棠把口红收好，打开日程表，在明天下午三点那个时间段里，标了个“HR约谈“。
她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不卑不亢。“
——
下午五点四十五，苏晚棠把今天分内的工作全部收尾。
锐驰项目这周的排期她做得干干净净，每一项交付节点、每一个对接人、每一组数据口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经手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别人返工。
五点五十八，她关电脑，拿包，起身。
路过贺明轩办公室的时候，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他在打电话，眉头拧得死紧，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在说“我知道，我会处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苏晚棠没有停步。
六点整，她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婉清的微信：“棠姐，明天约谈你打算怎么说啊？要不要我帮你……“
苏晚棠看了一眼，没回。
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目光清醒，嘴角没有多余的弧度。
她想起上周在锐意互动面试那天，沈逸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推过来一份合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下周一来上班。“
那个办公室有落地窗，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绿得透亮。
下周一，还有五天。
这五天，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自己的底线。
电梯在一楼停下，苏晚棠走出去。
大厅的旋转门外，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五月末的温热。
她迈出大门，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会议室见。
她倒要看看，盛恒还能掏出什么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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