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半,远川集团总部,三十七楼。
五家比稿公司分坐在候场区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楚河汉界。
苏晚棠到得最早。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锁骨的线条干净利落。
纪梵希小红唇,银色发夹别在左耳上方,头发收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候场区的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打印稿,没抬头。花茶的香气从纸杯里飘出来,淡淡的,跟她安静的表情很搭。
林哲坐在她旁边,小声说:“第三家进去的,排在我们前面的是盛恒。“
苏晚棠翻了一页纸,嗯了一声。
“他们换了主讲人,是周婉清。“林哲压低声音,“我刚在走廊上看到了。“
苏晚棠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别分心。“
九点五十分,盛恒的广告团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贺明轩走在最前面,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他自认为很有亲和力的微笑。跟在盛恒开了六年会的样子一模一样,永远端着,永远滴水不漏。周婉清跟在他后面,穿了一条米色连衣裙,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脚步有点虚。
周婉清瘦了一圈。
这是苏晚棠抬头看到的第一个细节。颧骨突出来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的颜色发白,靠口红硬撑着。她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了,肩膀微微缩着,少了以前那种甜腻腻的自信——那种“棠姐帮我看看嘛“的底气,是需要有人给她兜底才能有的底气。
周婉清也看到了苏晚棠。
整个人僵住了。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滑下去,她赶紧双手抱紧,指节扣在电脑壳上,发白。
贺明轩注意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苏晚棠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一杯花茶,面前摊着打印稿,银色发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候机大厅等航班的那种平静——跟自己毫无关系。
贺明轩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周婉清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带她走到候场区另一侧的座位坐下。
周婉清坐下来以后,一直没敢往苏晚棠这边看。她的手在桌下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发白,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抖。
十点整,远川的工作人员出来叫号:“盛恒广告,请入场。“
周婉清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高跟鞋差点踩空。
贺明轩扶了她一把,低声说:“稳住,按流程走就行。“周婉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苏晚棠继续看打印稿,手指在“核心创意“那一页的备注栏划了一条线。她的语速没有变慢,呼吸也没有变,该看什么看什么。
林哲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苏晚棠翻页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
盛恒的提案持续了四十分钟。
隔着会议室的隔音墙,什么都听不到。但候场区的人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远川的工作人员进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脚步也没有加快。
四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周婉清先出来,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差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咬出一道白印,走路的步子有点飘,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扶着墙,深吸了两口气。
贺明轩跟在后面,脸上的微笑还挂着,但嘴角是僵的。他的领带还系得整整齐齐,西装还笔挺,但那种稳当已经变成了硬撑。他在候场区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苏晚棠没看他们。
远川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说:“锐意互动,请入场。“
苏晚棠合上打印稿,站起来,把花茶留在候场区。
“走吧。“
林哲和陈薇跟在后面。杨帆留在候场区待命,以防需要调取设计源文件。
会议室很大,长桌坐了远川集团七八个人。最中间的是品牌总监李默,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色眼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倾向。两侧坐着市场部、媒介部和法务部的人,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有的已经写满了字。
苏晚棠走到讲台的位置,把U盘递给助手,等PPT投上屏幕。
第一页出来。黑底白字,远川的LOGO小小地缩在右上角。
李默的眼睛动了一下——跟前面四家完全不一样。其他四家的首页都是大LOGO加大色块,信息量铺得满满当当,生怕远川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名字。这一家反着来了。
苏晚棠没寒暄,直接开口。
“远川的问题不是老,是空心。“
第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了。有人放下了笔,有人从椅背上坐直了。
“百年品牌的老不是劣势,是资产。问题在于这份资产没有被激活——品牌和消费者之间隔着一代人,中间这段空白才是你们真正要补的。不是换张脸就能补得上的。“
她翻到第二页,反差感框架。
“我们建议远川的品牌焕新从两个维度切入:第一,反差态度——承认老,自嘲老,用真诚打破代际隔阂;第二,在地行动——让远川在每一座城市变成不同的样子,用真实的连接替代空洞的年轻化口号。“
她一条一条讲。创意逻辑、用户画像、数据支撑、媒介策略、执行路径、ROI测算模型。每一个板块之间的衔接像齿轮咬合,没有一处是硬接的。
讲到媒介排期的时候,她点开了一张表格:“社交媒介占比百分之四十二,这是经过ROI测算的最优配比。我们把传统媒介的预算移到社交和本地KOL,是因为远川今年的渠道重心在三四线终端——这些市场的消费者不信广告,信熟人推荐。用本地KOL做种草,用社交话题做引爆,再用终端活动做承接,形成完整闭环。“
李默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市场部一个年轻女孩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思路好清晰“,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闭了嘴。
苏晚棠继续讲。城市在地感的执行方案,七个省七套打法,每个城市的KOL矩阵和活动形式都不一样。她点开成都的方案——
“远川在成都的在地行动不是铺广告,是走进火锅店。成都人吃火锅喝白酒是刚需,我们要做的是让远川成为火锅桌上最自然的选择。不是硬塞,是融入。“
角落里一个远川的区域经理忍不住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
PPT翻到第六十页的时候,苏晚棠停了一下。
“以上是方案的核心内容。“她说,“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她看了一圈远川的人,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加重。
“品牌焕新不是换一张脸,是让老品牌跟新消费者之间产生真实的连接。你们不是在卖包装,是在卖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李默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苏晚棠说了一句:“锐意互动的方向,最接近我们的核心诉求。“
这句话不是定论,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的区别。前面四家的方案加在一起,没有这一家讲得透。
苏晚棠说了声谢谢,收起U盘,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她刚走了五步,身后有人叫她。
“晚棠。“
贺明轩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松了半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倦,像落了一层灰的玻璃。
“你……在那边还好吗?“
苏晚棠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比在盛恒好。“
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情绪。不嘲讽,不炫耀,就像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又稳定,一步比一步远。
贺明轩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苏晚棠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才允许自己呼出一口气。
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在同一个赛场上,跟曾经踩在她头上的人站在对面,然后赢了。不是靠踩别人赢的,是靠自己做到了更好。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次庆功会都踏实。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阳光照进来。她走出远川大厦,梧桐树在路两边排成两排,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回到锐意互动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苏晚棠泡了一杯花茶,坐在工位上整理比稿的复盘笔记。茉莉的香气飘上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热的,暖到胃里。
沈逸川从办公室走出来,敲了敲她桌边的隔板。
“远川那边刚打了电话,定了我们。“
苏晚棠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合同正在走流程,后天能发过来。“沈逸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审一下。“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苏晚棠打开,翻到第一页,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继续看。翻到第三页——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沈逸川看见了。
“怎么了?“
苏晚棠没回答,手指按在第三页的某个数字上,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份合同,我得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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