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汐汐困了

　　杨沐抱着杨汐穿过中门广场，往16栋方向走。

　　九月的蓉城还没凉下来，傍晚的太阳照在后背，汗沿着脊椎往下淌，杨汐趴在他肩头，两条小腿一晃一晃。

　　“爸爸，我们去哪里呀？”

　　“回去。”

　　“回家吗？”

　　杨沐没接话。他住宿舍，上床下桌，四个大老爷们挤一间。

　　回家？他连给她放哪儿都没想好。

　　杨汐也不急，两只手搂着他脖子，脸在他肩上蹭了蹭。

　　“爸爸走路好高。”

　　“你矮。”

　　“汐汐不矮，汐汐三岁了。”

　　杨沐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圆圆的，睫毛很长，鼻头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她确实长了一双跟他很像的眼睛，眼尾微上挑。

　　这让他更烦了。

　　长得像不能说明什么，亲子鉴定也可以造假。但对方连司法鉴定中心的章都能搞到，要么真做了检测，要么胆子大到不怕被追责。

　　不管哪种，都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干出来的事。

　　16栋门禁刷脸，杨沐抱着孩子站在机器前，摄像头扫了两秒，门开了。杨汐盯着那个机器：“它在看爸爸。”

　　“嗯。”

　　“它认识爸爸吗？”

　　“认识。”

　　“那它认识汐汐吗？”

　　“不认识。”

　　杨汐哦了一声，没再问，很乖。

　　电梯到四楼，杨沐拐进走廊。498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游戏音效和键盘声。

　　他推门进去。

　　空调开着，屋里凉快不少。马翔坐在电脑前打排位，耳机只挂一只，嘴里骂咧咧，王鑫在下铺看书，徐厉方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死。

　　马翔头也没回：“哥，外卖拿了？饿死了。”

　　杨沐把杨汐放到自己桌前的椅子上。

　　杨汐坐稳了，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她左右看了看，眼睛亮了。

　　“好凉快。”

　　马翔手一顿，转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王鑫放下书，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徐厉方也抬起脑袋，头发翘着，一脸没醒的样子。

　　寝室安静了三秒。

　　马翔把耳机摘了：“杨沐。”

　　“嗯。”

　　“这谁？”

　　“说来话长。”

　　“你先说短的。”

　　杨沐靠着桌子：“有人把她送到校门口，说是我女儿。”

　　又是三秒安静。

　　王鑫把书扣在床上，坐起来，推了下眼镜。马翔的游戏界面弹出“defeat”，他连看都没看。

　　徐厉方最先开口：“你他妈没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

　　三个人同时看向杨汐。

　　杨汐坐在转椅上，小腿晃着，手里还抱着那瓶可乐。被三个大男人盯着，她也不怕，笑眯眯地抬头。

　　“叔叔们好。”

　　声音又软又甜。

　　马翔的表情裂了，他扭头看杨沐，又看杨汐，来回看了三遍。

　　“操，眼睛跟你一模一样。”

　　王鑫站起来走近两步，蹲在杨汐面前。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杨汐，汐汐。”

　　王鑫抬头看杨沐。杨沐把文件袋扔给他。

　　王鑫抽出鉴定报告，一页翻，越翻越慢。马翔凑过去，两个人挤在一块看。

　　徐厉方没动，只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章是真的，机构查得到，编号在。”王鑫把报告合上。

　　“如果造假，成本不低，而且违法。”

　　马翔看着杨沐：“你到底什么时候……”

　　“没有。”杨沐打断他。“我没跟任何人睡过。”

　　马翔张了张嘴。

　　“你确定？”

　　“我确定。”

　　“喝多了也没有？”

　　“这……”

　　不管怎么说，杨沐对这份亲子鉴定表示怀疑。

　　王鑫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鉴定是伪造的。二，有人用了你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杨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沐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没去过那种地方，也没献过精。”

　　寝室再次安静，杨汐打了个小喷嚏。

　　“爸爸，汐汐冷。”

　　杨沐把空调从二十二调到二十六。马翔条件反射地张嘴想抗议，对上杨汐那张小脸，又闭上了。

　　杨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叠了两下铺在椅子靠背上，让杨汐靠着。

　　“先坐着，别动。”

　　“嗯。”杨汐抱着可乐瓶，乖点头。

　　马翔盯着她看了半天，小声说：“她真挺像你。”

　　“你再说一遍试。”

　　“我说她像她妈妈。”

　　杨沐没理他，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三年前的号码、微信，他一条往前翻，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女性。

　　“报警吧。”徐厉方说。

　　杨沐摇头：“现在报警，孩子先被带走。对方既然敢送来，后手肯定备好了。我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决定怎么处理。”

　　王鑫想了想：“你打算怎么查？”

　　“我决定亲自去做一次亲子鉴定。”

　　“那今晚呢？”马翔指着杨汐。“她睡哪儿？”

　　四个人同时看向杨沐的床，上铺，离地一米七，护栏不高，上下床更是麻烦。

　　杨沐沉默了两秒：“打地铺。”

　　“她睡地上？”

　　“她睡地上我成什么人了。”

　　马翔嘀咕：“你什么人现在也说不清。”

　　杨沐踹了他椅子一脚。

　　杨汐这时候小声开口：“爸爸。”

　　“说。”

　　“汐汐困了，还有点饿了。”

　　她揉了揉眼睛，可乐瓶从手里滑下来，杨沐一把接住，小姑娘的脑袋往旁边歪，靠在T恤上，眼皮一点往下耷。

　　王鑫压低声音：“她饭吃了没？”

　　“我下去买。”马翔站起来。

　　“三岁小孩不能随便吃。”王鑫拦住他。“有粥吗？”

　　“食堂关了。”

　　“外卖点一份白粥，再加个蒸蛋。”杨沐掏手机下单。

　　马翔凑过去：“你还知道小孩吃蒸蛋？”

　　“应该能。”

　　杨汐没等到粥，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微张着，睫毛在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杨沐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徐厉方忽然说了句：“她一个人不害怕吗？跟着个陌生人就走了。”

　　杨沐没吭声。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杨汐从始至终没哭，没闹，没喊要妈，她喊他爸的时候特别自然，抱他的时候特别熟练。

　　一个三岁的孩子，对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不该是这个反应。

　　除非，有人反复教过她。教她认脸，教她喊爸爸，教她不要怕。

　　杨沐弯腰，把杨汐从椅子上抱起来，轻轻放到自己下面的桌上，不行，太窄。

　　最后他把凉席铺在地上，垫了两层被子，把她放上去。

　　杨汐动了动，翻了个身，缩成一团。

　　“杨沐爸爸……”

　　梦话。

　　马翔在旁边使劲憋笑，被杨沐一个眼神瞪回去。

　　半小时后，手机响了，外卖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下楼取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