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的乌云压得极低,午后的天空,犹如夜色降临,滂沱大雨自天际倾盆而下,砸在宽阔水库的水面,溅起无尽的水花。
凌峯双脚牢牢蹬住岸边湿滑的岩石,腰背弯成了一张硬弓,双臂青筋根根暴起,死死攥着手中三丈碳素大物竿。水下一股巨大的拉力,持续拉扯着,把竿身拽出了近乎折断的弧度,鱼线把水面切断又快速愈合,“吱——呜——”的刺耳声混着雨声乱作一团。
他野钓十余年,江河湖海尽数走遍,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蛮力巨物,关键碰上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心中又喜又忧。只能沉下心来,慢慢控线卸力,必须耗到对方完全虚脱,才能抄上岸。可水下巨兽依旧在持续发力,一股蛮横冲力骤然爆发,根本不给凌峯缓冲余地。
力道顺着鱼竿直冲掌心,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连人带竿,径直被拖入冰冷的深水之中,竟然把一应钓具竿包也带了下来。
刺骨湖水瞬间灌满了口鼻,窒息感席卷全身,天旋地转,雨声、浪声、自身挣扎之声尽数模糊。强烈的失重与眩晕,裹着无边的黑暗涌来,凌峯意识一沉,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凉水汽拂过面颊,他才艰难呛咳着睁开双眼。
身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浅滩,浑身衣衫湿透,贴在皮肉上,四肢酸软无力,仿佛被抽走大半力气。凌峯撑着石块缓缓坐起,抬手慢慢抹去脸上的水渍,在不经意的目光扫射后,心头骤然一沉。
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莫名其妙的恐慌,这地方他完全陌生,俨然一个荒古世界。
目之所及,尽是光秃秃的群山岩壁,山脚无半分沃土,草木稀疏零落,放眼四望,不见半点人间烟火气息。
连绵群山死寂一片,没有鸟兽啼鸣,唯有脚下这条宽阔江河蜿蜒远去,静静淌在这片贫瘠土地上。
转头一看,一丈五尺、二丈五尺、三丈的碳素台钓竿,以及路亚装备、线组浮漂、饵料盆、抄网、渔护和那个超大竿包,全套钓具装备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摆在青石滩上,竟跟着他一同落入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凌峯指尖微微发颤,心生疑惑,难道自己撞上了传说中的穿越?
一时间,茫然、慌乱、无措,尽数涌上心头。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起身收拾好身边的装备,一应装入竿包之中,背起竿包,上了河岸的砂石路,沿着河岸往上游方向走去。
此刻,凌峯只想找个人问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了半里地,他终于在河道的一个回水湾,看到两个麻布巾束发的年轻人。二人穿着粗布道袍,肩上扛着笔直的竹竿,腰间挂着粗麻编织的储物袋,正准备往临水河滩方向走,看着绝非普通乡民。
“总算见到活人了,”
凌峯内心感叹之余,连忙走近二人,抬手拱手,言语客气:“两位道友,在下迷路至此,不知此地是何处地界?”
两人闻声转头,上下打量着凌峯怪异的衣着,还有他们从未见过的精致竿包,眼神里满是诧异和疏离。
左边那人开口道:“你是外来之人?看你模样打扮,绝非本地散修。”
凌峯顺势问道:“我的确远道而来,误入此地。观二位装束,莫非是修行之人?”
右边那人闻言轻笑一声,随口反问:“你是何宗弟子,来此做甚?”
刚刚试探性的问话,凌峯已初步确定,自己是真的穿越了,见二人并无恶意,却怕生出事端,便谨慎作答:“我乃一介凡人,因在河边垂钓,不幸坠河晕厥,醒来便躺在下游河滩之上,已全无记忆,还请二位仙师指点迷津!”
二人涉世未深,心性还算淳朴,拉着凌峯坐于河滩石块上,细细道来。
“此方世界名为天澜大陆,是一个垂钓修仙世界。此地乃清江流域的支流楚河,渔村凡人,以渔为生,若有灵根,便可以垂钓修仙。”
“此方天地陆地毫无灵气,世间本源道韵尽数藏于水系之中,唯有垂钓灵鱼,炼化吸纳灵鱼灵气,方能踏入修行,打磨境界层次。”
“网捕、徒手捕捞、毒鱼这类捕鱼手段,会直接损毁灵鱼灵韵,致使灵气溃散,既不出鱼鳞、鱼丹,还会滋生永久业障,大幅加重日后破境心魔劫的威力。”
“将活体灵鱼炼化吸纳灵气之后,会凝结出鱼鳞,这是修行的硬通货,可用于兑换各式修行器物、资材......”
“修行分为五大境界,引鱼境、观鱼境、鱼丹境、水婴境、水神境......”
“总而言之,此地修行,不拜天地山川,只修水中灵鱼。”
两人把他们所有的修行认知,像传道授业一样,悉数道出。
末了,左边的年轻人提醒凌峯道:“若确不知自己来路,可前往近处的澜水宗外门石坊,今日正在测灵招收新弟子。此地百里之内,唯有澜水宗设有测灵台,你可前往测灵根,或可入宗门,再图后计。”
凌峯再次拱手,得知这是唯一的出路,便不再犹豫。凌峯问明去路,背起竿包,一路朝着澜水宗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两岸尽是贫瘠岩石,不见良田村落,偶有浅滩之中,能看见青灰色小鱼来回游窜,鱼鳞在水光下泛着一层淡淡莹光,与凡间寻常鱼全然两样。
他驻足多看了片刻,心中暗自揣测:寻常河鱼怎会自带荧光?想来便是二人口中可供修行的灵鱼。只是此刻他尚不知灵鱼品级、栖息水域与习性,只将这份疑虑记在心底,继续赶路。
约莫两炷香功夫,一座宽阔青石坊映入眼帘,坊下往来人影络绎不绝,皆是年纪不大的少年男女,人人手中握着粗制毛竹竿,眼底都藏着期盼,皆是来测试灵根,求一线仙缘之人。
测灵台一侧立着一名中年执事,面色冷淡,眉眼间尽是麻木。想来每日见惯欢喜、失意之人,早已不起波澜。
凌峯排在人群后方,静静立在一旁,借着等候之机,悄悄打量前方测灵流程,心中先摸清几分根底。
头一名粗布少年上前,掌心稳稳贴上灵台中央的水光测灵玉,玉石通体灰暗死寂,没有半点灵光波动。
执事抬眼淡淡瞥去,语气无半分波澜:“无灵根,凡躯,终生无法炼化水系灵气,速速离去。”
少年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呆立半晌,方才垂头丧气,挤出人群走远。
又有一名布衣少女上前,掌心覆于玉上,玉石亮起清亮温润的浅蓝光晕,光泽干净通透、毫无杂色,光晕扩散均匀,持续片刻才缓缓褪去。
执事缓缓开口:“纯水灵根,纳灵之效可得八成,可入澜水外门,勤勉垂钓,定能稳步修行。”
少女大喜,连连躬身道谢,退至一旁等候登记。
随后陆陆续续数十人,大都为凡根,仅有两人测得纯水灵根,一人测得浊水灵根。
最后一名锦衣少年缓步上前,掌心一触玉石,玉体迸发澄澈剔透的琉璃净水光,光晕纯白无瑕、凝实厚重,如水波流转层层漾开,灵光温顺内敛、久久不散,玉面之上浮现细密纯净的水系灵纹。
执事淡漠的神色终究松动,露出少有的笑容,微微颔首:“灵水灵根,纳灵之效十成满额,可为宗门亲传弟子,日后不可限量。”
少年从容行礼,气度不凡,径直走向宗门登记的长桌。
凌峯立在后方,将这近半日的测灵景象尽数看在眼底,心中默默梳理。
此方天地,水系灵根只分三类,另有无灵根凡人。灵水灵根、纯水灵根皆为正道可用资质,浊水灵根视为劣根,宗门厌弃如凡人。灵根自降生之时便已定型,无丹药、秘术可重塑洗脉,乃是天地定数,终生无法更改。
不多时,轮到凌峯上前。
执事抬眼,目光落在他奇异衣衫与造型独特的竿包上,眉头微挑,抬手示意:“伸手测灵。”
凌峯依言上前,掌心完整贴住温润测灵玉。
下一瞬,整块玉石浮起灰蒙蒙的浊白混光,水光暗沉涣散,光影斑驳,夹杂细碎灰黑浊气斑点,光晕扩散滞涩,转瞬便消散无踪,与方才两道清润水光截然相反。
执事脸色骤沉,当即抬手收回测灵玉,指尖擦去表面残留灰雾,语气冷硬,不留半分余地:“浊水灵根,我澜水宗不收,自行离去。”
凌峯心头猛地一沉,如冰水浇头,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大师!难道...”
倏又改口:“执事,莫非全无补救之法?”
执事见他言语错乱,甚是可怜,便耐着性子,将浊水灵根的先天弊端一一道出,字字如刀:“灵根天生定型,天地间无任何手段可以重塑。你这浊水灵根,纳灵之效仅有五成,旁人垂钓一尾灵鱼所得,你需耗费双倍功夫方能持平。”
“你周身经脉先天淤积浊气,灵气流经之时,尽数被淤堵阻隔,大半灵气自皮肉缝隙逸散,无法归入丹田。寻常修士炼化灵鱼,灵气尽数留存丹田;唯独你苦修两日,只抵旁人一日之功。”
“更要命之处在于,不止修行缓慢,连续纳灵还可能伴随经脉刺痛、心魔幻像;日后但凡心魔劫、天劫降临,冲击强度皆是旁人双倍,常人极难忍受。六大正道宗门培育弟子,耗费海量灵鱼、鱼鳞资源,绝不会收容这般先天劣根,你不必再存念想。”
凌峯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凉。
方才亲眼目睹纯水灵根、灵水灵根之人测灵景象,前者修行损耗微薄,后者天资得天独厚,宗门倾力栽培。反观自身,竟是三类正统水系灵根之中垫底的浊水灵根。
他原本暗自揣想,自己独有一套完整垂钓手段,观鱼路、选钓位,调漂、找底、诱鱼、控鱼诸多野钓之法,绝非本地修士粗糙守钓可比,或许能凭技艺弥补先天不足。可此刻听执事一席话,才知天地规则之下,先天资质便是天堑,单凭后天技巧,难以抹平这般巨大鸿沟。
旁人修行坦途,于他而言,步步皆是荆棘。
执事见他失魂落魄,一时动了几分恻隐,随口提点两句,算是勉慰:“你若当真不肯放弃,倒有三处去处可试一试。沧澜书院专攻水系推演之术,或能推演灵根短板,寻些许弥补法子;西山玄竹峰匠人擅长锻造,改造鱼竿器具,若是有充足鱼鳞,或可借钓具缓和修行损耗;东部太阳湖清药宗擅炼药之术,可求得寒净莲静心膏压制浊气,于你亦是有益;只是三处门槛亦极高,底层散人难以涉足。”
凌峯将三处地名牢牢记在心底,躬身谢过执事,转身离开石坊。
河风裹挟水汽吹打在脸上,凉意刺骨。他走到僻静青石滩,放下塞满各式钓具的竿包,看着江边一字排开的竹制钓台,沉默许久。
无宗门庇护,无上等灵根,身上仅有一套此处绝无的域外钓具,与十余年野钓积累的全套作钓技法。
此地修士,手中不过粗糙毛竹竿、粗麻鱼线,定点死等,无雾化抽窝聚鱼之法,无精细调漂分辨轻口滑口,更不知还有路亚动态搜钓,只会死板守在一处,静待灵鱼过路。
这般粗糙手段,渔获寥寥,修行进度自然缓慢。可他手中的技法,恰好能补上这份缺憾。凌峯缓缓攥紧手中竿包,眼底迷茫一点点褪去,生出几分隐忍与坚韧。
资质差又如何,前路难行又如何。此地修行唯垂钓一途,旁人手段粗糙,便是他唯一生路。
方才那二人提到灵鱼炼化后,能凝结鱼鳞,执事也提醒可用鱼鳞兑换钓器、药膏。
“这般,便有积攒资粮的门路了。”
凌峯不自主地脱口而出,无宗门收容,便做独来独往的散修,寻无人争抢的偏僻浅滩,靠着独一份钓技积攒鱼鳞,换取清药宗寒净莲静心膏,压制经脉淤积浊气,稳住自身道心。
浊水灵根双倍损耗、双倍心魔反噬的宿命摆在眼前,他无路可退,只能步步为营,以手中鱼竿,硬闯这条浊骨修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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