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刚过,微风徐徐,午时灼人的燥热已然散去。
凌峯从青石上起身,径直回到钓位,继续垂钓。
午时灵鱼停口,他不知此刻鱼情好坏,先抽窝诱鱼,静待灵鱼咬钩。
接连抽钓数十竿,浮漂频频晃动,全是小鱼闹窝,饵料难以沉底,这般状况持续近半个时辰。凌峯只得调整作钓策略,规避杂鱼干扰。他改拉饵为搓饵,加重铅皮,改用小跑铅钓法,浮漂这才渐渐安稳下来。
又过半个时辰,浮漂缓缓下沉半目。凌峯只当是视线恍惚,并未扬竿;一息过后,浮漂又缓缓上浮两目,他急忙提竿刺鱼,终究慢了一步,钩上空空如也。方才分明是正经鱼口,只怪自己一时分神错失。
自申时至酉时,大半日难得遇上一口像样的咬口,且全是细微难辨的轻口。直至日暮降临,他总共只钓获十尾青鲴。
夜色彻底笼罩荒河,远山轮廓融进浓墨般的昏暗中,唯有滩间流水潺潺,在寂静野地格外清晰。晚风裹挟细碎水汽拂过青石,刺骨寒意浸透衣衫,驱散了白日垂钓留存的暖意。
凌峯收好全套钓具,将一护鲜活青鲴妥善活水暂养,转身离开这片白日起过纷争的浅潭。白天三名散修觊觎渔获、上门刁难一事,让他彻底警醒:荒滩无规矩,弱肉强食,入夜后危机更甚,留在开阔滩涂过夜,无异于将自身性命与渔获尽数暴露在险境之中。
他顺着岩壁阴影缓步前行,避开空旷滩面,不多时回到昨夜藏身的天然石洞。此地极为隐蔽,洞口藤蔓缠绕遮掩,是绝佳的落脚安身之处。
隔绝外界夜风与声响,洞内瞬间归于静谧,只剩他匀稳的呼吸轻轻回荡。说来怪异,这片天地之内,不见走兽飞禽,亦听不见鸟鸣啼叫,躲在洞中歇息,倒也算安稳妥帖。
凌峯盘膝坐于干燥石台上,平复心绪,取出今日钓获的一阶下品青鲴,打算尽数炼化,夯实微薄修为。他心中清楚,自己身负浊水灵根,修行难度远超常人数倍,唯有日夜勤勉、日积月累,方能勉强追上普通修士的进度,半分懈怠都容不得。
白日仓促炼化数尾灵鱼时,心神尚且安稳,仅隐约察觉经脉滞涩;此刻夜深人静、心神内收,浊水灵根与生俱来的先天弊端,毫无遮掩地尽数显露。
凌峯取一尾鲜活青鲴托于掌心。灵鱼体表莹光温润,纯粹水系灵气缓缓萦绕周身,是正统纯粹的修行资粮。他依照白日摸索的法门凝神引导,丝丝缕缕灵气顺着掌心经脉渗入体内,缓缓向丹田气海汇聚流转。
寻常灵根修士吸纳这般纯净灵气,经脉畅通无阻,灵气一路顺畅入体,滋养肉身、稳固修为,只觉温润舒畅,全无阻滞。
凌峯却截然不同。
十成精纯灵鱼灵气入体流转,最终仅有五成能冲破淤堵、稳稳汇入丹田气海,余下五成尽数消散于无形,半点修为都无法积攒。
损耗巨大尚且其次,灵气穿行淤塞经脉时,会持续摩擦、冲撞体内淤积的浊气,带来细密绵长的刺痛。白日心神外放,痛感尚不明显,夜深静修之时,痛楚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不剧烈,却钻心扰神,一点点消磨他的心神定力。
一尾、两尾、三尾……
凌峯紧咬牙关,强忍经脉刺痛,一尾接一尾炼化青鲴。他深知自身资质低劣、前路举步维艰,唯有比旁人加倍勤勉,才能在残酷的修仙底层立足,哪怕修行过程煎熬万分,也不敢有片刻停歇。
可随着炼化的灵鱼越来越多,入体灵气不断冲刷经脉,原本潜藏在丹田、经脉深处的先天浊气非但没有被冲散,反倒被搅动得愈发躁动,淤积堵塞的节点层层加重。
到后来,灵气入体的滞涩感愈发强烈,能成功留存丹田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经脉刺痛成倍叠加。更致命的是,他的心神渐渐被浊气侵染,无端滋生出无数纷乱妄念。
原本沉稳平和的心绪,悄然变得浮躁、暴戾、贪念丛生。
凌峯心头骤然一凛,强行压下翻涌躁动,想要摒除杂念、静心修行,可那股莫名戾气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扫之不尽。他瞬间记起澜水宗执事所言:浊水灵根修士,心魔反噬、天劫冲击的威力皆是常人双倍,眼下这般异象,正是双倍心魔隐患初次发作的征兆。
普通修士炼化灵鱼,灵气滋养身心、安定心神,心魔滋生微乎其微;唯独他每修行一分,浊气便淤积一分,心魔隐患便厚重一分,越是勤勉苦修,日后反噬的风险便越大。
就在他心神躁动、道心摇摇欲坠之际,洞内光影微微扭曲,周遭昏暗雾气缓缓涌动,一层淡幻幻境在他眼前悄然成型。
洞外滩涂景象凭空浮现,白日那三名寻衅抢鱼的散修清晰立在眼前。三人腰间挂着抢夺而来的零散鱼鳞,手中握着粗糙竹竿,说说笑笑、安逸闲散,不曾勤勉垂钓,却能凭蛮横掠夺坐享他人成果。
幻境之中,一道阴冷蛊惑的念头悄然钻进他心神,不断放大心底积压的不甘与戾气。
“你日夜忍受经脉刺痛,一尾一尾辛苦垂钓、炼化灵鱼,耗费数倍功夫,方能积攒微薄修为。”
“旁人资质上佳、修行顺遂,稍加劳作便收获丰厚,甚至能靠蛮力掠夺他人所得,轻松度日。”
“既然正道修行步步煎熬、举步维艰,何不寻一条捷径?趁夜色潜出石洞,凭你手中精妙钓具偷袭三人,夺他们鱼鳞、抢他们渔获,省去多日苦熬,修为一步攀升。”
“掠夺抢夺,远比埋头垂钓来得更快、更轻松。”
这道念头愈发清晰、蛊惑人心,不断挑动心底阴暗,几乎要彻底吞噬他的理智。浊气持续侵蚀经脉、侵入心神,心魔肆意滋生,将他心底的不甘、委屈、隐忍尽数放大,引诱他舍弃本心、踏向邪途。
凌峯心神巨震,当即明白自己已然坠入心魔幻境。
他用力狠咬舌尖,尖锐痛感瞬间刺破层层幻境迷雾,将濒临沉沦的意识强行拉回几分。舌尖渗出血丝,腥涩滋味充斥口腔,靠着这份极致痛感,他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戮、掠夺妄念。
“捷径皆是绝路。”
凌峯在心底沉声告诫自己,字字坚定,清明不惑。
此方天地自有严苛法则,暴力掠夺、伤人性命皆会滋生业障。身负业障之人,日后心魔劫、天劫降临,反噬之力会成倍暴涨;今日贪图一时便利,来日必定万劫不复。更何况,道心一旦失守、沾染邪念,往后再想稳住本心、正道修行,便是千难万难。
他本就是世间最差的浊根资质,若再自毁道基、误入歧途,此生将彻底与仙途无缘。
心底邪念被强行压下,幻境光影剧烈震颤,随即轰然破碎,消散无踪。洞内重归昏暗静谧,可心魔反噬留下的后遗症已然显现。
方才心神大乱、浊气冲撞经脉之际,体内原本沉淀稳固的灵气尽数紊乱,大半日夜苦修炼化的灵气四散消散,付诸东流。
一夜勤恳苦修,大半成果白白折损,丹田之内仅余下一缕稀薄灵气残存。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脱力,经脉刺痛久久不散。凌峯大口喘息,心底满是后怕。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清浊水灵根潜藏的致命隐患。
五成灵气转化、双倍心魔冲击,从来不止是修行缓慢、资源损耗偏高这般简单。最可怖之处在于,浊气日夜淤积、持续侵蚀经脉,若长久放任不加压制,淤堵会层层加重,腐蚀气海,最终修为停滞、不进反退,甚至损毁先天道基,彻底沦为无法修行的废人。
勤勉苦修,前路艰难;懈怠荒废,亦是死路。
进退两难的绝境,死死困住身负浊根的他。
纷乱思索间,白日澜水宗执事的提点骤然浮上心头:清药宗独产的寒净莲静心膏,是此方天地唯一能压制水系浊气、平复心魔躁动的对症灵药,也是浊水灵根修士稳住道心、保全修行的保命之物。
此物无法彻底根除先天浊根缺陷,不能更改五成灵气转化、双倍心魔冲击的天地定数,却能临时中和经脉淤积浊气、抚平心神躁动,阻止浊气持续侵蚀经脉、损伤道基,让他得以安稳修行、稳步积攒修为。
刹那间,凌峯彻底定下往后的核心生存目标。
垂钓、纳灵、凝结鱼鳞,不再只为单纯积攒修为、提升境界,更是换取一线活命修行的资格。所有渔获、鱼鳞,优先兑换寒净莲静心膏,压制浊气、稳固道心,余下资源再用来打磨修为、增强自身实力。
想到此处,凌峯清点近两日炼化所得鱼鳞,竟攒下四百七十枚一阶鱼鳞,应当能兑换少量寒净莲静心膏。
若无静心膏压制浊气,修行越快,浊气淤积越重,心魔滋生越盛,反噬覆灭之日便来得越早。想通这一层,凌峯心底仅存的侥幸与温和幻想尽数消散。
心神缓缓平复,洞内昏暗雾气散尽。凌峯本打算走到洞口,透一口清凉空气,舒缓心中压抑。可就在他迈步将要踏出洞口的瞬间,一道乌黑暗影一晃而过,淡淡的阴冷森然煞气一闪而逝,转瞬隐匿无踪,快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心神恍惚生出的错觉。
凌峯眸光骤然凝起,敏锐捕捉到那一丝异样。
这片看似只有浅滩纷争、凡人挣扎的水系天地,暗处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势力与秘辛。那道黑影气息阴冷诡异,绝非正道修士、寻常妖兽所能拥有,冥冥之中,一股未知的黑暗力量潜伏在天地阴影之下。
他不知黑影来历,亦不清楚背后利害,只将这一幕牢牢记在心底,暗自警惕,不作声张。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