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人走了以后正堂里安静了一阵。崔绾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赵德昨天一天没来上工。“她说。“我前天发现印丢了就让人去找他。他住在城南义和巷，租的一间屋子。邻居说前天晚上有两个人来找他，穿灰布衣服，没进门，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赵德就跟着他们走了。邻居以为他过一会儿就回来。他没回来。“
萧弋问她有没有派人去他老家蓟北昌平查。
“查了。今天一早发的信。但昌平到天都来回最少六天。“崔绾把账册翻开，指了指上面一串名字。“赵德三年前进崔家账房，是昌平管事推荐的。昌平管事姓韩，跟崔家做了二十年的生意。我查了韩管事那边的记录，赵德的身契上写的是昌平赵家庄人，父母双亡，未婚。这些信息对不对，要等蓟北那边回信才知道。“
“他管什么。“
“城南的米粮进出。城南有七个粮铺，两个粮仓，每天的流水大概在三百石左右。他对数字很熟，账目从来没有错过。“崔绾合上账册。“就是因为他从来没错过，我才没盯他。“
萧弋的左臂还在渗血。崔绾看了那滩血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搁在桌沿上。
“先按着。你今天不能倒。“
萧弋没动。崔绾也不催他，把帕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拿起来按在左臂上。帕子是细棉的，上面没有绣花，角上有一个很小的“崔“字。
“今天的事会传出去。“崔绾说。“刑部来过靖北会馆，这个消息瞒不住。到了下午，天都官场都会知道靖北伯涉军粮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萧弋，在看窗外。院子里的日光已经移到了墙根。
“你怕不怕。“萧弋问。
崔绾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在阴天的时候看起来接近黑色。她鼻梁高，颧骨的线条很利，下巴尖但不瘦。她不化妆，嘴唇的颜色是天生偏淡的那种。
“我怕的是赵德。“她说。“他偷了我的印，用来调粮。调粮的人昨天夜里在柳条巷杀了三个人。今天早上有人在你门口摆了刘三的尸首。赵德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但他现在人不见了。如果他还活着，有人会让他闭嘴。如果他已经死了，那线索就断在他身上。“
她说完站起来。把账册收进袖袋里，理了理衣领。
“我回去查账房。赵德经手的每一笔账我都要重新过一遍。你今天别出门。让田七守着会馆。你的伤找人看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袖子里那封信。上面写的字是我写的。但我写那封信的时候不知道柳条巷会出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走了。田七在院子里等着送她。崔绾没让他送，带着自己来的两个伙计出了会馆侧门。
萧弋坐在正堂里没动。他把帕子从左臂上拿开看了看。血凝了一层薄壳，伤口两边翻着，不深，但面积不小。他把帕子重新按上去。
周管事端了一碗水进来。萧弋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后院的人怎么处理了。“
“柴房里搁着。刘三和周老六。我找了两条旧被子盖上了。门锁了。“周管事的声音有点哑。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眼睛看着地砖。
“去找个大夫。别请到会馆来，让田七去药铺拿刀伤药。别声张。“
周管事应了一声出去了。
消息没人来通知。到了中午，会馆门口的路人变多了。有几个人在街对面站着，看了一会儿会馆的大门，走了。又来了几个。田七把大门关了，只留侧门。
下午未时，有人叩侧门。田七开了门，回来报的是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面皮白净，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说姓白，首辅府上的。
萧弋在正堂见他。白姓年轻人行礼很规矩，说话也规矩。
“首辅让我来问靖北伯一件事。永平仓的军粮被调出城，靖北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
“怎么知道的。“
“都察院沈大人派人到会馆通知的。“
白姓年轻人点了点头。他又问萧弋今天早上去柳条巷是谁通知的。萧弋说都察院。他又问萧弋在柳条巷看到了什么。萧弋把柳条巷的情况说了一遍，但没提匿名信，也没提崔绾的信。
白姓年轻人记完了。他收起纸笔，看了萧弋一眼。
“靖北伯，首辅让我带一句话。“
萧弋点了下头，说请讲。
“首辅说，靖北伯刚入京，有些事不急。但有些事等不得。“
白姓年轻人说完就走了。萧弋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这句话。不急的是什么。等不得的是什么。顾崇年不帮忙也不落井下石，他只是在看。看萧弋查到什么，看各方怎么动。
白姓年轻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沈渡川来了。
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从侧门进来，穿了一身便服，头上没戴冠，用一根木簪束着发。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你的伤。“
“不碍事。“
沈渡川把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包金创药，药铺里买的那种，纸包上印着堂号。
他坐下来。把袖子里的一样东西取出来放在桌上。一张纸。对折的，黄麻纸。
“匿名信。我昨晚收到的。“
萧弋打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柳条巷第三间铺子后院有军粮私仓，速查。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收锋干净。写的人练过字。
“纸是崔家账房的信纸。“沈渡川说。“我验过了。这种纸崔家自用，外面铺子里买不到。纸面上有崔家账房的暗纹水印。但字不是崔家任何人写的。我拿御史台的存档比对了崔家账房六个伙计的笔迹，都不匹配。“
“写这封信的人想让都察院去查柳条巷。“
“对。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柳条巷有军粮私仓，也知道这个消息值得都察院出面。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兵部，也没有找顺天府。他找的是都察院。“
沈渡川看着萧弋。
“找都察院是因为都察院查案不用经过兵部。他不想让兵部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或者说，他知道兵部有人牵涉在里面。“
萧弋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纸很细，摸起来有蜡质感。
“这封信你准备怎么处理。“
“暂不入档。“沈渡川说。“但我不能压太久。如果三天之内没有进展，我必须报上去。御史台的规矩你知道。“
萧弋知道。御史台收到线索不查就是渎职。沈渡川能压三天已经是看在合作的面子上了。
“三天够了。“萧弋说。
沈渡川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你今天在巷子里遇袭的那几个人。跑了两个。刀是什么样的。“
萧弋从腰上解下那把窄刃刀递给他。沈渡川接过去看了看刀背上的倒钩和刀柄上的缠绳。
“草原的东西。“他说。“北边过来的。“
他没再多说。把刀还给萧弋，走了。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但还没下。田七在院子里把灯笼挂上了。萧弋的左臂上了药，包了一层布，搁在膝盖上不能动。
他让田七去找崔绾那边的人问一问赵德查到了没有。田七去了半个时辰回来。
“崔姑娘派人传话。赵德找到了。“
“在哪。“
“城南义和巷他的住处。死了。“
萧弋没说话。田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怎么死的。“萧弋问。
“砒霜。桌上有一碗面，吃了一半。仵作验过了，砒霜下在面汤里。脸是青的，嘴角有白沫。死了至少一天了。“
一天。赵德前天晚上就跟着那两个灰布衣服的人走了。如果他前天夜里就死了，那昨天用崔家废印调粮的人就不是赵德。赵德偷了印，把印交给了别人。别人用印调了粮，然后杀了赵德灭口。
“崔姑娘那边怎么说。“
“崔姑娘说她会查。让你等着。“
萧弋让田七退下。他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灯烛的光在桌上跳了一下。外面的风大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后院柴房里现在有三个人了。刘三，周老六，赵德。半个月前他来天都的时候带了八个人。现在死了两个，失踪一个变成了第三具尸首。会馆里的护卫只剩下田七和另外三个。
他想起崔绾走的时候说的话。如果赵德还活着，有人会让他闭嘴。如果他已经死了，线索就断在他身上。
线索断在他身上。
每次他逼近一条线，线上的人就死了。刘三嘴里的木牌，柳条巷的尸首，赵德的面汤。有人在他前面走，走在他前面一步，把脚印都扫干净了。他看到的是别人扫过之后的痕迹。
他把手伸进袖子。崔绾那封信还在。纸被血粘得发硬了。他摸了摸信纸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门外田七的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灯光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周管事又端了一碗水来。萧弋喝了。水还是凉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田七砸门。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一天。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风从瓦缝里灌进来，烛火灭了又亮了。萧弋坐在黑暗里，把那把窄刃刀放在膝盖上。刀背上的倒钩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的手指摸得到。铁的，凉的，很细。
他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
明天有三件事要查。赵德身契的真假。那两个灰布衣服的人是谁。跑了的那两个刺客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等他查到的时候，那些人可能也已经不在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