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仁善邻,国之宝也。
——《左传·隐公六年》
公元前717年春,鲁国曲阜。
长葛仍被宋军围困时,郑国使者到了鲁国。
他不是来求兵,而是来重新修好。
息姑问:“郑、鲁此前并未正式交恶,为何要重新修好?”
使者答:“旧日约定若久不确认,也会失去作用。郑君愿把两国之好重新定下来。”
“郑国正与宋国交战。”
“正因如此,更需要知道鲁国站在哪里。”
息姑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宋使军情前后不合,也想起羽父曾违命参加诸侯伐郑。鲁国若与郑重新修好,宋国会认为鲁国已经作出选择;若拒绝,郑国又会把鲁国推回宋国一边。
“告诉郑伯,”他说,“鲁国愿意更成旧好。”
郑鲁关系重新接通。
同一个春天,晋国支持翼侯的九宗、五正和嘉父等人从随地迎回出奔的晋侯,把他安置在鄂。曲沃与翼的争夺没有因王命改向便结束,只是多了一个被称作鄂侯的权力中心。
五月,郑庄公又向陈国出兵。
这场战争原本有一次避免的机会。
早些时候,郑庄公曾请求与陈国修好。陈桓公没有答应。
他的弟弟五父劝道:“亲近仁者、善待邻国,是国家的宝物。郑国来求和,不应拒绝。”
陈侯道:“宋、卫才是陈国真正的忧患。郑国不足忧。”
“今日不足忧,不等于明日不会成为敌人。”
“若每个邻国一开口,陈国都要答应,诸侯只会以为我惧怕。”
五父还想再劝,陈侯已经让他退下。
到了五月庚申,郑军侵陈,大获。
战报送进陈宫,陈侯看完,许久没有说话。五父站在堂下,也没有用“臣早已说过”羞辱兄长。
陈侯问:“如今再求和,郑人会答应吗?”
“先前是他们来求。如今换成陈国开口,条件自然不同。”
“你仍认为当初该答应?”
“臣今日仍这样认为。”
陈侯把战报放下。一个被判断为“不足忧”的邻国,已经用军队替拒绝作出了回答。
第二天,五月辛酉,鲁隐公与齐侯在艾地结盟。
两件事发生在相邻的日子,却相隔不同国家。息姑赴艾时,不可能已经依据前一日郑陈战场的完整结果作出决定。他面对的是鲁齐之间自己的问题。
齐侯在盟前问:“鲁国刚与郑更成,又来与齐始平,究竟准备倚重谁?”
“与一国修好,不必以另一国为敌。”
“诸侯都这样说。等到战争来临,盟书便会问你先帮谁。”
息姑道:“所以今日只答应今日能够承担的事。”
齐侯笑道:“这句话很像你在唐地答戎人时说的。”
“因为问题也很像。”
双方完成盟礼。鲁齐由此开始建立和好。
冬天,长葛传来消息:宋人终于攻取城邑。
围城从上一年开始。中间是否始终没有解除,曲阜无法知道;城池最终落入宋人手中,却已成为确定结果。
息姑把军报放在郑鲁更成与艾盟两份记录之间。诸侯一面结盟,一面夺城;修好和战争从来不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
同一冬天,京师告饥。
王室使者向鲁国说明成周缺粮。息姑召集有司:“鲁国能出多少?”
“本国也要留足来年所需。”
“我不是问无偿送多少。”息姑说,“替王室向宋、卫、齐、郑请籴。”
请籴,是请求购买粮食。鲁国以诸侯关系替京师开口,却不能保证四国一定答应,也不知道粮食最终能运到多少。
文书发出后,郑庄公也启程前往王城。
这是他第一次朝见新立的周桓王。
王廷没有给他应有的礼遇。具体少了哪一道礼、哪一个动作,无人向外说明;庄公只在退朝以后对祭足说:“天王不愿见我。”
“可公还是来了。”
“我是王室卿士。该来的时候不来,便是我的失礼。”
“王若一直如此呢?”
庄公回头看了一眼王宫:“那便看谁先不再需要谁。”
王室卿士周桓公也看见了这次冷遇。
他劝桓王:“周室东迁,依靠晋国和郑国。善待郑国,可以劝后来朝见的诸侯。如今第一次来朝便不加礼遇,郑国以后恐怕不来了。”
桓王道:“他取温麦、成周禾时,可曾把自己当王臣?”
“正因彼此已经有怨,今日的礼才更重要。”
“难道天王要用厚礼求一个诸侯来朝?”
周桓公没有再说。
郑庄公离开王城时,没有当众发怒。他登车前整了整衣袖,像是刚刚完成一次寻常朝见。
只有祭足看见,他上车以后一直没有说话。
远处,运粮的道路还在等待宋、卫、齐、郑各国答复。
一个缺粮的王室,需要诸侯卖粮相助;一个仍有天下共主名分的天王,却不愿给最有力量的卿士应有礼遇。
车轮驶离成周,郑庄公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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