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县,周府后堂。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周慎声音低沉,面色难堪,分明是压抑着自己的怒意。
“怎么没听说县衙死人,一个盐户都没死?”
“你当时不是在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元朗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
“周县丞,昨日之事,出了些岔子。”
“岔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真是小瞧林闲那厮了,昨天李老栓刚到县衙,还没撞上柱子,就被他拦住了,他不但没发怒,反而把李老栓请进了后堂,温言软语地说了半天话。”
“说了什么?能把这些必死之人安抚住?”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时也没拦着,后来我才知道,林闲给了这些盐户许下了诺。”
“什么诺言?”
“朝邑盐户不用纳税!”
周慎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让盐户交税?
林闲脑子进水了?
他是朝廷任命的朝邑盐监,辖下盐户不交盐税,他拿什么去填朝廷的定额?
拿什么去堵第五琦的嘴?
他不要命了吗?
第五琦是什么人,那可是少他一分钱都能要你命的人呀。
“他在梦里当官吗?”
孙元朗摇头:“卑职也不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但李老栓听了这话,当场就带着盐户散了,再也没闹。”
“他轻飘飘一句话,这么多人就相信了?就这么散了?”
孙元朗苦笑:“不仅如此,李老栓临走的时候,还对着林闲千恩万谢。”
周慎沉默半晌,胸口起伏不定。
“周县丞,需不需要卑职再去找那些盐户,逼他们再去闹?”
孙元朗试探着问。
“不用。”
“林闲既然给了他们这种虚假的承诺,那我们就等着,等林闲拿不出盐来填朝廷的定额,他自然会逼那些盐户去交税,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动手,盐户自己就会闹起来,而且只会比现在更凶。”
看到周慎如此笃定,孙元朗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林闲这个人不对劲,事情不会像周慎说得这么容易。
“对了,吏部的郑虔郎中到哪里了?”
“说是明日就能到朝邑。”
“那我交代给你的,给郑郎中准备的大礼,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只是这胥吏闹事,还有这盐户脱籍的事情,都被林闲压下去了,我怕到时候的效果会不尽如人意。”
周慎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又问道:
“林闲人呢?你作为主簿,还不赶紧把吏部来人的消息告诉他?”
孙元朗立刻反应了过来,随即准备朝城外走去。
“你跑反了!”
“没跑反,那家伙现在正带着人收芦苇呢?”
“收什么?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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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渭河滩涂上,长着大片的芦苇,苇杆青绿,看样子马上就抽穗了。
林闲挽着裤腿,站在芦苇丛的边缘。
李老栓带着几十个盐户在他身前不远处,正扛着镰刀割芦苇。
“林县令,到底为啥要砍这些芦苇呀?”他脸上满是不解,本来听到林闲说不让他们交税,还高兴了一场,结果立刻就被叫过来砍芦苇了。
“制盐。”
林闲回答的十分干脆。
李老栓一听到林闲要用芦苇制盐,当场怔住,以为自己在听笑话。
“林县令您莫要说笑,老汉煮了半辈子盐,从没听说过用芦苇能制盐的。”
林闲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更远处的滩涂:
“那边还有多少芦苇?”
“多着呢,渭河洛河交汇那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亩,这地方光长芦苇不长庄稼,年年割年年长,割都割不完。”
“以前穷人家没柴烧,就来割芦苇当柴火,不过这东西不经烧,一捆芦苇塞进灶里,呼啦一下就烧没了,比木炭可差远了。”
林闲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芦苇杆,而不是芦苇的燃烧价值。
“李老栓,朝邑哪里有竹子?”
“竹子?林县令要竹子做什么?粗的还是细的?”
“都要。”
李老栓挠挠头:
“朝邑这地方,您也看见了,土质偏碱,并不适合竹子生长,不过这东西用处不少,现如今朝邑能通船了,周边倒是有不少人种竹子的,您要多少,去市场上买就是了。”
林闲转头看向赵小六,说道:
“小六,这事交给你,去市场上买竹子,越多越好,还要砍成一尺长两头通透的竹筒。”
“一尺长?还要两头通透?”
赵小六虽然满脑子疑问,但是看到林闲十分笃定,还是应了下来。
林闲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芦苇:
“这些芦苇,也是只要杆子,叶子和芦花都拔掉。”
“杆子至少要有手指头粗,砍成两尺长,也必须两头通透。”
这下连李老栓都忍不住了。
“林县令,您这是要做啥?又是竹筒又是芦苇杆的,难不成要扎筏子渡河?”
林闲还是没有解释,笑着问道:
“李老栓,你们以前是怎么制盐的?”
李老栓叹了口气,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说起这个,老汉倒是能说上几句,朝邑早年还有盐井的时候,我们是先打井,把卤水从井里提上来,倒进大铁锅里煮,煮上一天一夜,直到锅底结出盐来。”
“那时候我们盐户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累,但好歹有口饭吃。”
“制盐场还在吗?”
“在倒是还在。”
李老栓指了指城郊方向。
“城墙边有个盐棚子,早些年煮盐的灶台都还在,只不过荒废了十几年,灶台塌了半边,铁锅被当成军器充军了。”
“能恢复吗?”
李老栓摇头:
“恢复容易,拢共就那么几口锅,砌灶台也用不了几天,可恢复有啥用?”
林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这里芦苇收割好了,你带人把盐场恢复起来,灶台重砌,铁锅重新打,再安排人买石炭,人手你来组织,工钱我出。”
李老栓愣住了,林闲这分明是要让他开始煮盐了。
“可是您从哪里弄卤水呀?”
林闲指了指远处大片的荒废的斥卤地。
“这斥卤地里不都是盐吗?”
李老栓闻言,脸色大变,连忙说道:
“林县令,老汉斗胆说一句,您这法子万万行不通。”
“为何?”
李老栓站起身,语气急切:
“您这法子,老汉不是没试过,前些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老汉就琢磨,斥卤地里的盐碱那么重,能不能把盐弄出来?”
林闲眉毛一挑,没想到眼前这看起来很普通的老人,竟然还有这般探索精神。
“老汉试过挖土泡水过滤熬煮,弄了整整七天,费了不知道多少柴火和人工,最后熬出来的盐,还不够一家人吃三天的。”
他掰着手指给林闲算账:
“一石盐,按现在的市价算,约莫四千文,可要是用斥卤地的土去熬,得挖多少土?”
“一亩地的表层土全挖了,泡水过滤,最后熬出来的盐,连半石都不到,耗费的柴火至少八千文,再加上人工和器具损耗,总花销都飞上天去了。”
“老汉可以肯定地说,用斥卤地的土制盐,成本比直接买盐还贵数倍,这还不算来回折腾的功夫。”
李老栓越说越激动:
“林县令,您要是想用这个法子去填朝廷的盐税定额,我劝您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不是制盐,那是烧钱。”
他叹口气,双手抱头,声音闷闷的。
还以为这县令有什么好法子,原来就是个这。
这哪有活路?
不还是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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