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北侧,周府,此时天数已经黑了,但是后堂只点了两根蜡烛,光线有些昏暗。
周慎坐在侧位上,脸上尽是灰败之色。
裴庆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蝉。
“裴公,我当真没有起复的机会了吗?”
“起复之事,眼下绝不可提,郑虔那老狐狸今日的态度你看明白了?他摆明了是要保林闲,杜鸿跟他沆瀣一气,你这时候让人往上递书,不是找不痛快?”
“他今日是看在我的份上,只是免了你的官职,没有深追,你别忘了,孙元朗可还在狱中,真要查起来,你就不是免职这么简单了。”
周慎咬牙说道:
“可我经营朝邑多年,如今一朝全毁,以后林闲施政,我连在县中找个人掣肘他都办不到了。”
“毁就毁了。”裴庆语气轻描淡写。
“你以为我在乎你在朝邑的那点根基?”
周慎听罢,脸色更难看了。
裴庆见状,语气稍缓:
“你不要着急,这件事可急不得。”
“如何能不着急呀?”
“我说周兄呀,你是当局者迷了,你可别忘了,林闲除了是朝邑县令,还是朝邑盐监。”
“每月一百石的定额,他怎么可能完得成?这件事情上,便是郑虔也保不住他,盐铁使第五琦是什么人?他连自己的亲信都下得去手,还会对一个完不成定额的盐监留情?”
“有盐监这个大锅,林闲的前途哪里还需要你去掣肘?”
“话是这么说,可我现在……”
周慎接二连三在林闲这里栽跟头,已经有些不自信了。
“他林闲就算再能干,也变不出盐来,别看他今日闹得欢,到时候定额完不成,我这边一道奏章递上去,他就是铁定的渎职之罪,等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便是你起复之时。”
周慎张了张嘴,想说林闲此人行事不循常理,短短几日便能把他经营多年的根基连根拔起,说不定真有办法解决盐税。
可看看裴庆那一脸笃定的神情,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闲呢?今日郑虔走后,他在做什么?”
“去了城郊。”
“去城郊做什么?”
“我听说他带人在地里插秧。”
“插秧?”
裴庆失笑一声,怒道:
“周兄,你是气昏了头还是烧坏了脑子?我们北地哪来的秧插?”
“真的在插秧。”
周慎声音闷闷的。
“不过插的不是秧苗,是芦苇杆子。”
裴庆的笑容僵在脸上。
——
城郊,斥卤地。
渭河洛河交汇处的大片滩涂之外,一块块漆布和油纸正在铺设,看面积已经足足有一百亩。
盐户们赤着脚在漆布缝隙间穿行,小心翼翼地把细长的管子插进土层。
有人一锤锤往地里凿入竹竿,还有人用木槌轻轻捶实芦苇。
上百人弯腰劳作,场面甚是壮观。
赵小六蹲在田埂上,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日子他跑前跑后,按林县令的要求置办东西,如今看到如此令人震撼的百亩芦苇田,他非常担心自己弄的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林县令,这法子真的能制盐吗?”
林闲背着手站在田埂最高处,他有些答非所问:
“我让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
“竹竿、漆布、油纸,再加上人工,差不多二百多贯。”
“主要是必须在几天之内全部备齐,我这些日子天天跑坊市,找到了七八家漆坊,加了两成工钱才赶出来。”
林闲夸了一句,心里默默算账。
二百贯,听着不少,可比起每月一百石的盐税定额,实在算不了什么。
一石盐市价约四千文,一百石便是四百贯,一年就要五千贯。
朝邑县连俸钱都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余钱让林闲辗转腾挪。
故而他必须找到制盐的方法,否则即使当着一县主官,他也决计撑不过半年。
看着眼前的百亩芦苇田,林闲默默祈祷,希望能够产盐成功,哪怕只够应付朝廷定额的一半,也能省下一笔巨款。
这时候,李老栓从盐场方向小跑过来,对着林闲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林县令,旧盐棚已经改造完毕,灶台重砌了六口,铁锅我找钱司户领了新的,石炭也买了一些,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便能点火试煮。”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斥卤地上,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忍住:
“林县令,这便是您说的取盐之法?”
先不说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光看这片地的光景,可真够唬人的。
做了半辈子盐户的李老栓,什么煮盐的法子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他是真没见过。
林闲点点头,看向身后二人:
“张茂,木炭备好了吗?”
张茂从盐户堆里走出来,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
“回林县令,下匠和小六按照您的吩咐,通过王郎中在工部的关系,买到了低于市价一成的木炭,约六文一斤,已经装上了船,正在往朝邑运,预计明天就能抵达。”
“买了多少木炭?”
“一万斤。”
林闲摇头道:
“太少了,趁夏日将至,木炭价格便宜,再去买十万斤。”
张茂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我明日一早便去办。”
十万斤木炭不是小数目,朝邑的盐场统共才六口锅,用得了这么多炭吗?
但他没有多问,跟着林闲做事的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少问多做。
李老栓在一旁听着,心里很是喜悦,看这架势,这县令是真要重启盐场,不是光嘴上说说。
“林县令不是凡人,老汉忽然觉着,兴许真能把盐弄出来。”
林闲没有作声,只是望着那片茫茫的芦苇杆,一定要成功呀,否则我就得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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