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宦官将笔墨纸砚一一放好,李隆基挽起袖子,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动笔。
夕阳照了进来,林闲看着他的背影,忽觉有几分萧索。
林闲知道,这即将成形的诏书,不仅关系着这位老皇帝最后的体面,也决定了他的生死。
李隆基沉思片刻,终于落笔。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余载。”
李隆基写得极慢,几乎算得上一字一顿,足以可见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刚写完这开头十个字,李隆基眼中略有几分自得,问道:
“这起笔如何?”
林闲嘴角微抽。
好家伙,一上来就是御极四十余载,生怕别人不知道您老人家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是吧?
傲慢的味道都溢出纸张了!
他心里吐槽,面上却恭敬道:
“陛下笔力雄健,只是御极四十余载是否略显冗长?要不要简化为朕在位久矣,更为含蓄。”
“含蓄?此乃传位诏书,是要公启天下昭告万民的!”
“朕之功业,自当明载于史,岂可含糊?”
说罢,他不理林闲,继续写道:
“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仓廪丰实,万国来朝,终成开元盛世。”
“此皆朕躬亲庶政之功也。”
写到这里,李隆基甚至微微点头,似乎沉浸在开元盛世的回忆中,嘴角都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林闲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好一个躬亲庶政,好一个励精图治!
安禄山当年在你眼皮子底下壮大时,你是眼瞎了吗?
就是喜欢叫杨贵妃义母,你就让他管理二十万军队?
林闲再也忍不住,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
“陛下,这段是否过于详述往昔功绩了?传位诏书重在传位,而非述功,且如今民生凋敝,若将开元盛世写得太过详尽,恐令百姓触景生情,反生怨怼。”
自古忠言逆耳,林闲这些话已经足够委婉了,可还是心里打颤,毕竟是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薄了李隆基的面子。
果然,李隆基身形一顿,冷冷看着林闲,说道:
“你在教朕写诏书?”
“微臣不敢。”
林闲伏低身子,他心里有点发苦。
劝一个不自知的领导认清现实永远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为了活命,林闲没有办法,他必须劝李隆基更改诏书。
反正都已经惹怒你了,我不妨把话说地再直白点。
“陛下,诏书一旦公布,天下人看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您的态度,若通篇皆是自夸,恐让当今圣人觉得陛下仍恋栈权位,并无真心传位之意。”
“恋栈权位?”李隆基冷笑一声。
“这江山本就是朕的!”
“是是是,江山当然是陛下的。”
林闲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继续劝:
“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该显出气度,主动让贤,若在诏书中过分强调昔日功绩,反倒落了下乘,再说了,陛下之功业,自在人心,何须自诩?”
李隆基沉默片刻,忽然将笔一搁,重重拍在案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如何写?”
他脸色阴沉,明显在暴怒边缘。
“林闲,你莫要忘了,是你在求朕写这道诏书救你的命!不是朕在求你!”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闲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硬顶了。
他忽然伏身一拜,语气诚恳说道:
“陛下息怒,微臣斗胆,不如由微臣先拟一草稿,供陛下参详斧正?陛下若觉不妥,再改不迟。”
李隆基盯着林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嘲弄道:
“好,朕倒要看看,你一个巡院胥吏出身的,能拟出什么诏书来。”
说罢,他将笔往前一推。
林闲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机会来了。
李隆基此举看似生气,其实是已经认同了林闲的说法,只不过碍于面子,不想自己改。
想清楚这一点,林闲恭敬起身,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沉思。
片刻后,他落笔写道:
“朕在位日久,自古帝王,观时而动,顺天应人。今天下板荡,逆胡未平,朕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深恐贻误军国。”
写到这里,林闲停笔抬头,观察李隆基神色。
老皇帝眯着眼看过来,不置可否。
林闲继续写道:
“皇太子亨,英果仁孝,夙著德望,前岁国难之际,于灵武受将士推戴,百官拥立,挺身承危,誓师讨逆,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朕虽在蜀中,闻之甚慰。”
“等等。”
李隆基忽然开口,疑惑道:
“受将士推戴,百官拥立,你这是要把灵武擅立写成众望所归?”
“正是。”
林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非常坦然道:
“陛下,结果已然如此,当今圣人确实已在灵武即位,并且统领平叛近两年,这道诏书的目的,就是为既成事实补上法理程序,承认其即位的正当性,明确君臣名分。”
“与其纠结于擅自登基这个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不如将其塑造为危难之际勇于担当,如此,既给了圣人台阶,也显了陛下的胸怀。”
他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如此写法,天下人会觉得您始终以江山社稷为重,深明大义,千古明君,不过如此。”
李隆基听罢,盯着纸上的文字,良久才说道:
“继续写。”
林闲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关过了。
“今朕返驾长安,深思细观,以为太子亨既已承大统,当正其位明其分,以安天下之心,故特颁此诏,正式传位于皇帝亨,登大唐天子,统御四海。”
“朕退居太上皇,不复预政。”
“望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同心辅佐新君,共克时艰,早复升平。”
写罢,林闲双手捧起,呈给李隆基。
“你这是说诏书是朕主动写的?”
“是的,与其让史书记载太子擅立,上皇被迫追认,不如写成上皇洞察时势,主动下诏定纷。”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哼,这不是便宜了李亨吗?”
李隆基眼神微眯,再次怀疑起了林闲的动机。
这家伙当真不是李亨派过来的说客吗?
林闲知道李隆基心中所想,解释道:
“陛下,若是这道诏书有不情不愿之意,不清不楚之处,如何能够让当今圣人信服?如何能够收服旧臣之心?”
林闲的语气不容辩解,甚至带有点质问的味道。
李隆基一直死死盯着林闲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心中所想。
良久,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诏书之上。
他手指抚过纸面,在那句不复预政上停留徘徊。
“不复预政……”
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看向林闲。
“你说,朕若写了这四个字,日后真的还有机会吗?”
林闲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陛下,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写下不复预政,是为安太子之心,来日若有机会,那时自然有那时的诏书。”
这话说得几乎露骨,但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分明。
李隆基忽然笑了,重新提笔,在林闲的草稿上修改起来。
林闲紧张地看着,他怕这个自负皇帝又要作妖。
只见李隆基划掉了“朕年事已高、精力日衰”,而是改成了“朕沉疴偶发”。
又将“不复预政”改成了“颐养天年,不复以政事为劳”。
“如此,可还符合你的策略?”
林闲仔细读了一遍改后的诏书。
李隆基的修改算得上巧妙,“沉疴偶发”既解释了为什么需要退位,又给自己留了“日后病愈”的余地。
“颐养天年,不复以政事为劳”比直白的“不复预政”多了几分从容,少了些决绝。
林闲看到李隆基的修改,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能看出来李隆基心里的小九九,难道别人就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不想做此修改,可是也知道现在不适合再继续规劝了,否则真可能把这位自负的皇帝逼得掀桌子了。
“陛下圣明,此诏一出,朝堂可安。”
林闲躬身,违心说道。
李隆基却看着诏书,久久不语。
“林闲,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看待这份诏书?”
林闲看到李隆基平静的问话,突然心中有了一丝明悟。
也许李隆基本来就知道诏书应该这么写,只不过实在是气不过儿子的所作所为,也不能亲自摘掉自己的脸面,这才上演了一出“林闲顶撞代笔”的戏码。
好让他保留最后的颜面。
“陛下,等您重新掌权的那一天,您可以自行决定史书如何写。”
李隆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低低笑了起来,苍凉之余也多了几分释然。
“好,好一个亲自去改。”他摆摆手。
“你带着诏书走吧,朕的条件是,凡朕旧臣,非谋逆大罪,不得擅杀,另外,朕在这兴庆宫,要有起码的体面。”
林闲闻言,摇了摇头道:
“第一条不可提。”
李隆基愣了一下,明白了林闲的意思,不否认也不承认,转身回了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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