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门下省左拾遗官舍,非常狭小逼仄,不过丈许见方,一榻一案。
杜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伏在案前正在修改文稿。
他揉着额头,面前摊着数张写废的谏稿。
若是林闲看到这一幕,必定以为这是一位被甲方折磨到头秃的苦逼设计师。
其实他也不算猜错。
杜甫如今任职左拾遗,秩从八品。
按照大唐律制,左拾遗专掌讽谏,不管是朝廷得失还是民生疾苦,他都可以直接入疏送给圣人御览。
这官职听起来应该是圣人的近臣,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因为能经常接触圣人,按理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官职了。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杜甫唯一的职责便是见圣陈言,可若是根本见不到圣人,那他也就彻底废掉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天下皆知杜子美诗笔惊绝,早年《望岳》传遍两京,王公士大夫争相传抄。
最近这两年,他在安逆逞凶之前作的《丽人行》,更是风靡长安。
可肃宗登基后,他冒死上书营救前任宰相房琯,这下子就彻底触怒了圣人,以至于他日渐被疏远。
如今,纵使杜甫有着满腔的济世策,可是却再也不被圣人赏识,自然不可能获得任何批复。
更难的是,他每天看着这一堆无人解决的问题,委实内耗不已,这两年已经清瘦消苦了许多。
“拾遗官职冷,空抱济时心。”
窗外传来巷中贩麦饼的吆喝,杜甫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抬眼望向窗外长街。
“咚咚。”
院外响起了叩门声。
杜甫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名尚书省主事,手捧一纸官牒,面带几分温和笑意。
“刘主事,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杜拾遗,今日尚书省有差遣,我特意过来传符。”
名叫刘立的主事将牒文递至杜甫手中。
杜甫有些惊讶,尚书省给他安排差遣?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他好奇接过,仔细看了一下文书,诧异问道:
“去朝邑勘查?为什么要派我去呢?只是核查垦荒之事,应该由户部司属官去呀。”
左拾遗的职责主要是写谏书,不会管这些地方的勘田杂务,尚书省给他安排这个差遣,是不合规矩的。
刘主事闻言笑道:
“朝邑斥卤开荒一事,牵连十万亩荒地,数万农户生计,乃是关中百年未有之农事革新,干系极大,勘查一事自然也不敢随意托付寻常的官吏。”
“朝堂上下皆知,杜拾遗你心中藏万千生民疾苦,向来以忧国忧民闻名,朝邑穷困多年,如今有了解决的希望,所以这差遣,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杜甫一怔,心中满是费解。
可官牒明明白白,公事在前,不容推脱。
“再者,我已替你打探清楚,王维现居同州冯翊县馆舍,岑参亦因公滞留在彼,你此番西行勘事,归程恰好与二人相逢,一路结伴回长安,老友重逢,亦是一桩美事。”
“王右丞,岑嘉州?他们也在同州府?”杜甫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看到刘主事笑着点头,他收敛心头疑虑,拱手问道:
“此行可有往返时限?”
“事不宜迟,最好是现在动身,厩中已为你备好快马,两日之内须返长安复命,算算路程,你勘事完毕,正好赶上王维岑参归京的舟船,一路同行返京,可以免去独行的孤寂。”
说罢,刘主事抬手示意门外皂役,立刻就牵来了一匹马。
杜甫越发奇怪,他入仕至今,从未有尚书省官员这般体恤,还特意为他考量行程,让他老友相聚。
他还想再问些具体事宜,不料刘主事直接将马鞭塞到他怀里,便匆匆离去。
杜甫怔了片刻,回身简单收拾行囊,便牵马出巷。
行至城门,策马向东,朝着朝邑方向疾驰而去。
---
朝邑县衙堂屋。
长条桌上摊着好几张大幅麻图纸,旁边放着一些木制尺规,还有形状怪异的圆规。
林闲看着奋战多日才画出来的图,心里暗自感慨。
以前读大学第一年就学习的工程制图,隔了这么多年没碰,熬了好几个昼夜,改了一遍又一遍,才画出这几张能用的图。
其实制图技术他倒是还有,难点在于要转换成现在的人能看懂的尺寸以及描述,要不是张程经常帮着他一起,这图纸怕是还要许久才能出来。
图纸包括炼铁高炉的正视图和切面图,原先装皮风囊的位置全都改掉,炉子侧面多砌了一座砖炉,中间拿陶管子连起来,管子另一端还连了一个方箱子。
卢百铁凑过来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眼睛里满是诧异与费解,伸手点了点那座小炉子和方箱,开口问道:
“林县令,这是什么东西?”
“方箱子叫鼓风箱,是替代你原先的皮囊用的。”
“鼓风箱?一个鼓风之物,还需要这么复杂的进风通道吗?”卢百铁疑惑道。
“是啊,这个是火炉吗?怎么高炉旁边还要再建火炉?”
张程也附和道,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图了,但是也是一直没琢磨出来用途。
“再建一座火炉?林县令,现在木炭可是很紧张的。”
林闲笑着解释道:
“这个火炉叫热风炉,它可以先把外头的冷风烧热,再直连鼓风箱进风口,然后送进高炉。”
“就改改风道,再加这两样东西,真能把炉火烧得更旺?”
卢百铁有些不确定,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林闲直了直腰说道:
“眼下先别纠结能不能成,你和张程拿着图纸,抓紧召集匠人备料动工,十天之内先改好第一座高炉。”
张程和卢百铁见林闲如此,也不再多问,卷好图纸快步走了出去。
两人刚走没多久,两个差役合力抬着一口木箱子走进来,里面全是昨日杜长史送来的各类公文账册。
先前挑出来的紧要文书,林闲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但他知道裴庆绝不会放弃这次晋升,一定还会找机会下手,他不能大意,剩下这些文书还是得全部过一遍。
要不然林闲睡不踏实。
他掀开箱盖,看着满满一箱子卷宗,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看样子今晚又得熬一整夜了。”
烛火燃到后半夜,林闲翻看着成堆文书,不知不觉趴在案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赵小六一路小跑冲进来:
“林县令,长安派人来我们这里勘察,人已经到芦苇地了,他请您过去。”
林闲迷迷糊糊抬起头,揉着发胀的额头问道:
“派的谁啊?”
“说是叫什么杜拾遗。”
“什么?杜甫来了?”
林闲瞬间清醒。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