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温？什么是风温？风还能有温度吗？”
卢百铁皱眉，十分不解。
“这个先不着急，你们先按照我说的，把高炉改造一番，到时你自然明白，眼下你先带我去看看矿场。”
卢百铁随即朝矿道口方向抬指了指：
“矿场就从这条路上山，差不多约莫二里地。”
二里地说起来并不算长，但是林闲走起来才发现颇为费劲，其实山路倒也不窄，原先为了开矿，这路修的很宽，只是荒废太久了，路面上长满了杂草，有些路段还被山雨冲刷掉了一部分，坑坑洼洼的。
七拐八拐，林闲差不多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色忽然开阔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到一片巨大而裸露的山体断面，显然是被开采过的矿山。
矿场就在这里。
林闲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果然如卢百铁所述，这矿山外围的矿石已被开采殆尽，裸露的岩层颜色也是越来越深。
整条矿脉最宽处约莫十丈，沿着山体走势绵延上百丈。
林闲看此情形，心情大好，以他的判断，这条矿脉的规模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众人见他神色比来时舒展许多，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盼头。
“诸位，有这么大的矿山，实在是朝邑之福，我们必须要竭尽全力，做好此事。”
“你们挺好，本官有几件事要宣布。”
众人立刻敛声屏息。
“炼铁场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得有人总揽此事。”
众人一听，直到林闲是准备颁布任命了，纷纷挺直身体。
“赵县尉，本官命你任铁场副使，统管矿场安全、物料出入及银钱支用。”
所谓副使，是指主持某项专营事务的副职官员，在这个时期，经常用在盐铁、铸钱等专项事务中，以便脱离常设机构的掣肘，提高工作效率。
朝邑铁场作为朝廷的专营作坊，委派一名副使总揽财物，既符合惯例，也能让林闲腾出手来管更重要的事。
但是关键在于，林闲是没有这个资格任命的，故而当听到这个职位时，赵弘策有些犹疑。
“感谢林县令信任，但是称呼副使是否妥当？”
林闲知道赵弘策顾虑，笑着解释了句:
“你不要担心，我是圣人亲自任命的，自带使职，再加上现在兵荒马乱的，谁还能管得了这些。”
“我们先自辟一个副使，等铁场起复之后，再报备也来得及。”
“只要能做好，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的。”
赵弘策心中一喜，随即拱手：
“下官领命。”
林闲点点头，随即转向张程：
“张公，你便任着炼铁场的督作，主要负责道路修筑、房屋修缮，以及高炉改造、水碓建设等事宜。“
督作跟副使一样，也是经常出现在大型的营造中，不过一般都是由州县带品级的属官兼任，安排张程做这个职务，算得上升格任用。
只是林闲见他神情恍惚，又问了一句：
“张公可有难处？”
张程斟酌着开口：“林县令，下官并非推诿，只是这几桩事，都是需要很多钱的。”
赵弘策接口道：“钱的事你不必担心，只要报林县令同意后，从我这里支取便是。”
张程惊疑地看了看林闲，见其颔首示意，当下就定了神，他也不管林闲是从哪里弄来了钱，拱手道：
“下官领命，即日便着手勘察。”
这时卢百铁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林大人，您真要重启炼铁场？不先试验提高炉温的方法是否可行吗？”
“万一要是无法炼制，我们这不都是白忙活嘛。”
林闲笑了笑，说道：
“卢公，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给我们一一试验了，你放心，我那个提高炉温的法子肯定可行，用不了几日便会让你亲眼看到。”
他语气郑重，继续宣布任命：
“卢公，从今日起，你便担任着铁场冶炼副使，这采矿碎矿以及冶炼锻打的事情，就有你来负责，张茂和刘大车会协助你。”
副使二字一出，卢百铁浑身一震。
他做了大半辈子匠户，在少府监管的铁坊里熬了三十余年，从来只有听令干活的份。
那些主事监造来一茬走一茬，却没谁真正把匠人当人看，如今这个年轻县令竟给他了一个副使的名头，虽是个不在品秩的差遣，但对他而言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尊重。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郑重说道：
“卢百铁领命。”
“另外，采矿的时候，你也不用挑着外面的采了，直接开山取矿，能采多少采多少。”
卢百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闲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一旁的赵小六眼巴巴地看着众人一一领了差事，唯独自己被晾在一边，心里急得像猫抓似的。
他对着张茂小声说道：
“茂哥，我的差遣呢？郎君是不是忘了我了？“
“你别着急，现如今你最大的差遣便是跟着林县令，你看那些大官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亲信？”
“只要你做好了，以后林县令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赵小六眼睛一亮，再也不着急了。
林闲安排好任命，便登上高处，准备再好好看看这个矿场。
赵弘策确实悄悄跟了上来，对他说道：
“林县令，工部王郎中那边，你觉得我该如何回复？”
“你就说我已经找到了重启铁场的方法，两月之期一定可以完成，顺便让他帮忙解决卢百铁家人手实的事情。”
赵弘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讲。”
“差遣既然已经安排妥当，等这铁场重新起复之后，您还是少来这里为好。”
“这是为何？”林闲有些不解。
赵弘策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曾听过太上皇一件旧事，说是开元年间，上皇有一位棋待诏，叫董庭兰，棋艺天下无双，一日他在宫中与人对弈，上皇在旁观棋，见董庭兰一步棋走得危险，便随口说了句切需仔细。”
“那董庭兰当时正凝神对弈，没来得及多想，便回了上皇一句念兹在兹。”
“念兹在兹？”
“对，上皇听到这个之后，立刻命人用竹篦打了他十下，然后赶出宫去了。”
林闲听得一头雾水。
“当时上皇还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技艺之徒，乃敢对朕引经耶？”
看到林闲眉头皱起，赵弘策继续说道：
“棋待诏虽然是国手，可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技艺之徒，在上皇看来，这样的人引经据典便是僭越。”
“就好比李太白以诗文待诏翰林，文采冠绝天下，可上皇有给过他任何实职吗？”
“在那些贵人眼里，百工之术终究是末流，入不了正经仕途。”
“林县令若是经常在铁场出入，与匠人混在一处，传出去难免有人说您沉溺匠艺，有失官体。”
林闲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赵弘策是为了他好，可是并不认可他说的话，正想着如何反驳，却发现有些无能为力，不知如何开口。
两人成长的世界差距过大，他很难解释清楚生产力的重要性。
于是用这个时期的语言，辩驳了一句:
“《周礼》有百工，与六官并列，技艺之途，如若得道，便是顶流。”
赵弘策一怔，陷入沉思。
一旁的赵小六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念兹在兹，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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