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死不认

　　盐铁使府，林闲住的客房不算大，但收拾得清爽。

　　窗下一盆素心兰正开着，几案上搁着一碟新渍的梅子，想来是专为他备下的。

　　刚在榻边坐了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林县令，使君请您过去。”

　　他起身开了门，门口站着个小婢，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按第五琦这种身份，但凡召见下属，传话的多半是长随或管事一类的心腹，不太可能随便打发个小丫头来跑这个腿。

　　不过人在屋檐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说了句劳烦带路，便跟着她出了客房。

　　那小婢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不走正厅，反倒沿着游廊一路朝深处绕。

　　林闲越走越觉得不对，这分明是往内宅去的路。

　　他正要开口问一句，那婢子已经走进一扇月洞门，侧身让到一旁。

　　“林县令，到了。”

　　她抿嘴笑了笑，也不多留，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林闲站在门口往里头看，院子里有个不算深的水池，水中央有一座凉亭，四周围着纱幔。

　　隔着白纱，林闲能看到亭子里坐了一人，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是第五琦本人。

　　他朝亭子方向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亭中是哪位？”

　　纱幔被人从里面挑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个小娘子。

　　那姑娘长着鹅蛋脸，眉眼弯弯的，唇角带着笑意，似乎是开心自己的捉弄成真。

　　“郎君好，我叫第五优然。”

　　她声音清清脆脆，说完就盯着林闲，等着看他脸上那点意外。

　　林闲确实有点意外，意识到这是第五琦的女儿，他退了一步，重新拱了拱手，语气客气道：

　　“小娘子，下官是外臣，贸然入内宅与小娘子独处，于礼不合，若使君确有召见，还请另遣人传话，下官自当过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

　　第五十七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脸上笑意已去，问道：

　　“你连我阿爷都不怕，怎么反倒怕起我这个小女子来了？”

　　林闲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小娘子说笑了，使君位高权重，下官在其任下担任盐监，哪能不怕？”

　　“既然怕他，那你为何瞒着他做事？”

　　“下官不太明白小娘子指的是什么。”

　　第五十七提着裙裾从亭子里走出来，踩着青石步道到了池边，离林闲也就三五步远。

　　她个子不算高，这会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

　　“当然是斥卤垦荒一事了，你以为能瞒得过阿爷？”

　　“他早就派人去朝邑查过了，你故意绕开新盐法和我阿爷，拿垦荒作幌子往朝廷递疏文，这不是故意欺瞒又是什么？”

　　“你作为盐铁使手下的盐监，不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情吗？”

　　林闲总算听明白了。

　　这姑娘今天来，是替她阿爷打抱不平的。

　　“垦荒之法，奏疏里写得清楚明白，下官并非有意欺瞒。”

　　第五十七没想到他否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你当我那么好糊弄？这芦苇取盐的法子是你弄出来的，你会不知道那杂质是什么东西？”

　　“你不就是怕我阿爷拿盐法来拦你？”

　　林闲没跟她争，淡淡说道：

　　“小娘子怎么想都行，但这件事，下官不会认。”

　　他才不会犯年轻人经常犯的错，以为大方承认错误就能获得原谅，被人高看一眼，殊不知这是做实了自己的问题，愚蠢且幼稚。

　　第五十七脸上那股气恼终于绷不住了，语气也急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绝境里求生的英雄人物呢，没想到你连自己做下的事都不敢认。”

　　听到绝境求生四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甩出来，林闲心头也起了火气。

　　他抬头直视她，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今早传我过来的周管事，是你安排的，还是使君安排的？”

　　第五十七没答话。

　　她不说话，林闲便知道答案了。

　　林闲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拱了拱手道：

　　“下官告辞。”

　　“你等等。”

　　第五十七急急叫住他。

　　“你之所以瞒着阿爷，是不是跟旁人一样，也觉得我阿爷是个只顾着敛财而不管百姓死活的奸臣？”

　　林闲此刻终于了然。

　　这女子故意假传第五琦的命令，召他过来，就是要告诉他，她的阿爷是一个忍辱负重甘愿背锅的孤臣。

　　“小娘子今天找我来，是觉得我冤枉了你阿爷？”

　　“难道不是吗？”

　　“满天下这么想的人多了去了，小娘子为何偏偏找上我？”

　　第五十七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自然是觉得你与众不同。”

　　“你从太上皇那儿拿过诏书，你在朝堂上争过县令，你还弄出了垦荒自救的法子。”

　　“绝境之中屡屡求生，你自然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自然不可能看不清我阿爷的处境，要是连你也跟那些人一样误解他，我替他觉得不值。”

　　林闲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明显有些疲惫和无奈：

　　“小娘子说完了？”

　　“你说我不一样，说我绝境求生，可你难道不知道，我这绝境是怎么来的？”

　　第五十七被他这个反应弄得一愣，竟然有些不敢看他。

　　“朝邑盐监这个差事，我要是不挣扎着活下来，现在早就成了你阿爷杀鸡儆猴的一具没人收的尸首。”

　　“小娘子今天站在这儿，是把我陷入绝境的事情当成戏看，当成故事听了？”

　　“我若能活下来，你夸一句好本事。”

　　“可我若是活不下来呢？”

　　林闲声音骤然转冷，语气里满是嘲讽：

　　“小娘子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吧。”

　　第五十七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娘子出身好，好吃的好玩的都已经没了趣味，所以开始喜欢看生死对弈了？”

　　“死生大事，你不会觉得很好玩很刺激吧？”

　　面对林闲赤裸裸地讥讽，第五十七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她感觉到了莫大的委屈，同时也有一丝被人揭掉底裤的心虚。

　　各种情愫交织，她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死咬着嘴唇，强忍着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她设想过今日面见林闲的多种局面，本来的设计是拆穿林闲的小心思，为她阿爷正名。

　　她从没想过会是现在的局面。

　　林闲竟敢如此羞辱她。

　　月洞门外传来一声轻叹。

　　第五琦的身影出现在竹丛旁边。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在女儿和林闲之间来回落了一圈，最后停在女儿身上，语气里满是无奈：

　　“让你不要逞能，这下好了吧？”

　　听到阿爷的安慰，第五十七哇的一声，竟然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