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凶之兆,李唐完矣。”
王维说完这句箴言之后,堂内一下子安静了。
杜甫垂目不语,岑参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林闲看二人这个反应,显然都是听懂了王维的话,皱了皱眉,满脑子问号。
一条鲤鱼掉地上,怎么就大凶了?
杜甫看了林闲一眼,见他没听明白,便低声解释道:
“皇室姓李,鲤和李同音,故而大唐有避讳的规矩,自贞观年间起,天下禁捕禁食鲤鱼,若有渔人误获,须即刻放归水中,不得私藏售卖,违者杖责。”
“开元盛世之时,渭水黄河之中,鲤鱼成群,舟行水上,时有巨鲤跃出水面,百姓习以为常。”
“可现在连年打仗,流民遍地,老百姓饿急了,哪还顾得上什么避讳?如今河里大点的鲤鱼早就捞捕干净,只剩这种寸长小鱼,可见皇家避讳已然无人放在心上,故而王公说这是亡国征兆。”
林闲听罢,心里一阵唏嘘。
不过他感慨的点跟三位文人完全不一样。
王维他们愁的是礼法崩坏、国运衰败,林闲心里叹的却是封建礼教捆人的本事。
他又想起之前跟赵弘策聊天的旧事,那会儿赵弘策劝他取个表字,就像杜甫字子美、王维字摩诘那样。
说是这样出门应酬体面一些。
当时他没当回事,说大唐九成老百姓都没有字,士农工商,也就是士这个阶层以及文人才有,他不取个字又有何妨?
然后他又联想到先前与颜真卿交谈时,对于开元年间曰载不曰年的计较。
此时才更加意识到封建社会对这些士子大夫的腐蚀与影响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当时他只觉得这些人迂腐,事事争名分,处处讲体统。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王维、颜真卿这些人来说,不管是避讳也好,亦或者是无聊的称谓,还有那些看似琐碎的礼制规矩,并非只是可有可无的形式,而是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世界秩序本身。
他们活在那个秩序里,靠它辨别善恶,衡量进退,定义荣辱。
每一条规矩被打破,都在他们的世界里凿出一个洞,洞多了,他们心中那个安稳的天地就塌了。
同一间屋子里的众人,看着同一条鱼,眼里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林闲忽然有些疲惫。
他从前觉得,朝堂上那些人,诸如第五琦、李辅国、苗晋卿等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心思,彼此攻讦不休,令人烦闷。
可此刻他倒觉得,那些人至少与他是活在同一个现实里的,他们争的是权位,斗的是利益,手段虽然阴损,目标却很清晰,说一句务实官僚毫不为过。
而眼前这些名满天下的文士,却能对着一条小鱼满心苍凉。
此举固然动人,却也让他格外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高贤今日受惊,又饮了被下药的酒,如今虽是醒了,终究伤身,还请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马车便到,送三位返回长安。”
杜甫看出林闲神色有异,还想再问,林闲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岑参看向杜甫问道:
“林县令似有异样,可是我等哪里说错了什么?”
堂内一时无人言语。
杜甫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王维,压低声音道:
“王公,今日之事牵扯甚大,明摆着是有人在暗中布局,回到长安之后,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刑部王侍郎?”
王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弟之前为我求情,已经惹了圣人不快,如今房党旧案未平,就不让他再卷入此事了。”
杜甫闻言,神色黯然,却也没有再劝。
岑参仰面躺回榻上,望着房梁,闷声道:
“那就这么算了?”
王维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条小鲤鱼轻轻拾起,走到院内,一扬手,将鱼投入了院中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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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安皇城北侧,安兴坊。
李辅国府邸。
这座宅邸是去年圣人返回长安的时候赐给他的,占了大半条巷子,朱门高墙,灯火彻夜不熄。
李辅国身兼观军容使,名义上是神策军的监军之职,实则手握禁军调遣、宫门查验、百官监察诸般大权,平日里多在宫中随侍圣人左右。
不过这处府邸,他倒也不常空置,每隔几日总要回来一趟,处理些不便在宫内商议的机密事体。
此时夜深,书房门窗紧闭,他靠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人,正是察事听儿梁五。
“使君,事情出了岔子,那三人被人救走了。”
“救走了?”
“是的,船工们沉了船之后,就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他们看到三人被救走了,只是隔着太远,看不清是谁动的手。”
“在何处被救的?中途可有什么事情发生?详细说来。”
“船是从冯翊出发的,一直行至朝邑都无异样,在朝邑渡口等候杜甫上船,当时朝邑县令也在,并且给他们准备了好酒好菜,船工正好在酒里下药,在离开朝邑渡口十几里时沉的船。”
“不仅如此,船工们上岸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追兵沿岸搜寻,所幸他们没被发现。”
李辅国眯起眼,沉默了数息,忽然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林闲。”
“使君是说,是林闲救了他们?可是他若是知道内情,为何不拦着杜甫上船?”
“兴许他拦了,只是没拦住而已,除了他,谁能在一个时辰内追上船工?”
梁五垂下头,不敢接话,救人的船确实是从朝邑方向开来的。
“倒是我小瞧了他。”李辅国冷冷一笑。
梁五见李辅国没有斥责,这才小心抬头:
“使君,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沉船的事已经败露,半道截杀也已经无济于事了,王维的兄弟王缙还在刑部任侍郎,若是他们要追查此事,怕是会牵连到咱们的人。”
李辅国摆了摆手,梁五立刻心领神会,说道:
“我这就安排今夜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消失。”
李辅国轻轻嗯了一声。
梁五依旧跪在地上,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
“使君,林闲这个人,接二连三坏咱们的事,从传位诏书到垦荒策,再到今夜救下那三个文士,要不要......”
他抬起右手,在脖颈前做了一个极轻的横切动作。
“杀他做什么?”李辅国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梁五一愣:“可是他处处与我们为敌,这次又坏了我这般周密部署。”
“你只看到了他挡了我的道,却没看到,他做的事,注定要挡很多人的道。”
梁五满脸不解,等着他的下文。
“同州刺史之位,已经不可挽回,你考虑事情,需从此处重新着手。”
“此时杀了林闲,除了泄愤,于我们已无任何益处,可这人手里开荒取盐的法子,却能让第五琦日日头疼,明日只要我转头在圣人面前支持林闲的垦荒策,就能借着这事削弱第五琦手里盐铁大权。”
李辅国继续道:
“林闲此人,我如今才看出几分眉目,他谁的人都不是,就是一个搅局的棍儿,不管是哪一方的盘算,只要跟他行事冲突,他都要碰一碰。”
“此时留着他,未来会有大用。”
“你记住,做事要看长远,不要被一时恩怨蒙了眼,到头来只会咬牙切齿地砍人头颅。”
梁五伏身叩首:
“属下受教。”
“去做事吧。”
梁五起身,躬身退出书房。
李辅国独自一人坐了片刻,看着一封从淮南道发来的密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第五琦啊第五琦,你从哪里招来的这种人?”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合了眼,慢悠悠道。
“你的好日子呀,也到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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