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曲江重聚,明日面圣

  林闲从吏部公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此时暑气丝毫未减,他沿着尚书省外的槐荫道走了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郑虔最后说的那两句话。

  淮南盱眙盐户造反,郭子仪要打安庆绪。

  两件事看起来离朝邑十万八千里,可落在林闲耳朵里,却如惊雷一般炸响。

  将天下大事推演至己身,是为官为人必备技能,林闲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榷盐法施行至今不过一年,盐价已是从前的六倍,而且还在飞速增长中。

  淮南道百姓不堪重负,聚众杀了盐监,抢了盐仓。

  这绝非孤立事件。

  江淮如此,关中就太平了?

  朝邑那些盐户若不是他及时拿出芦苇取盐的法子,此刻怕也早已揭竿而起,或者成为流民。

  可现在的朝廷哪里顾得上这些?

  郭子仪要打安庆绪,前线几十万将士要吃饭要饷银要甲胄,哪一样不要钱?

  圣人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剿灭叛军,至于盐价高低、百姓死活,那是以后的事。

  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林闲思绪纷纷,对于所处环境的复杂颇有些无奈。

  在这样一个乱世,他想要安心搞发展是不可能的,掣肘太多,变化太快。

  他必须想好应对之策!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盐铁使府门口,他抬起头,看见门前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身形清瘦,林闲走近几步,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目光对上林闲的脸,登时亮了起来。

  “林兄!真的是你!”

  杜甫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林闲也是面露喜色:

  “杜兄,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你入京候旨,便去四方馆寻你,才晓得你住在这里,就一路寻了过来。”

  杜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

  “短短几日不见,你又要面圣了,我入仕这些年,拢共也没见过圣人几回。”

  林闲苦笑一声:

  “这长安我可巴不得少来,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

  杜甫拍了拍他肩膀:

  “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些烦心事,走,我请你喝酒。”

  林闲犹豫了一瞬,旋即笑道:

  “去哪?”

  “曲江,岑君已经占了好位置。”

  曲江池在长安东南,这里原来是秦汉时期所建,开元年间,李隆基很喜欢这里,便扩大了规模。

  安史之乱后虽不复当年盛况,但依然是长安文人雅士最常聚的地方。

  池畔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林闲跟着杜甫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临水的二层酒肆前停下。

  岑参已经等在门口,见二人来了,远远就扬起手臂招呼。

  “子美!在这边!“

  他选的位子在二楼临窗,推开窗便能看见曲江水色,小二端上来三壶酒,还有一些羊肉秋葵。

  三人边喝边聊,话题也是越来越多,林闲难得有放松的时间,便追着二人问了许多事情。

  他请教了地方县学的境况,还有如今士子习举的风气,都是他在平时无暇细究的。

  岑参话本来就多,趁着酒意,从凉州到安西,从胡商到烽燧,说起边塞往事是滔滔不绝。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酒肆忽然热闹起来。

  三人探头望去,只见岸边聚了一大群人,围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僧人,那僧人盘腿而坐,念了声法号,说道:

  “西方有佛,号阿弥陀,上有楼阁,以金银琉璃饰之......“

  他讲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的种种胜景,描绘极为细致,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林闲注意到,围听的人当中,有不少穿着士大夫惯常的宽袍大袖,竟还有几个戴着进贤冠的官员。

  这些人听得入了神,有的甚至双手合十,跟着僧人的节奏轻轻点头。

  杜甫放下酒杯,望着楼下那群人,沉默了片刻才说:

  “你看这些人,多是士大夫出身,前几年还高谈庙堂礼法,如今却聚在这里听僧人说西方佛国,你说可笑不可笑?”

  岑参靠过来,望着楼下密集的人群,说道:

  “这些和尚如今到处都有,长安城中几日就冒出新的寺观,各家学说混杂而立,什么弥勒降世、西方极乐,说什么的都有,不少读书人昨夜还在议论春秋大义,今日便剃了头发去当居士。”

  听到二人所言,林闲意识到,安史之乱导致经学思想发生重大变异,此时正是异端斯起,学说林立。

  比如西方极乐世界的禅宗思想开始大行其道。

  末学驰骋,儒道不举。

  “盛世忽然崩塌,旧的一切都靠不住了,人总得找个东西抓住。”

  “庙堂靠不住,便靠佛堂,经义说不通,便说彼岸。”

  林闲感慨一番,继续说道:

  “对这些人来说,盛世在眼前逝去,前后反差以至他们难以平复,失落不已,故而开始讨论入世出世。”

  “禅宗既不要求苦修,也不念经,反而可以故作高深,允许这些士大夫纵情声色伎乐,又可以坐朝论政,自有盛行之理。”

  听到林闲的总结,杜甫眼神清亮,若有所思,缓缓念道:

  “终日昏昏醉梦间,

  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

  又得浮生半日闲。”

  岑参赞了一句好诗,接过话头:

  “安史祸乱之前,大家谈的是王道霸道,是礼乐刑政,可如今呢?”

  杜甫忽然转向林闲问道:

  “林兄,你方才说庙堂靠不住便靠佛堂,那你呢?你靠什么?”

  还不待林闲回答,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郑探花来了!“

  “哪位郑探花?”

  “就是今年新科那个郑朗,吏部郑郎中的弟弟,曲江宴上折花赋诗的那个。”

  林闲探头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那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身上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疏懒。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随手把酒壶往旁边小厮手里一丢,迈步进了隔壁的酒楼。

  “明日就要制举了,这位探花郎怎么还有闲心跑出来喝酒?”旁边有人议论道。

  “人家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愁。”

  岑参听到众人议论,嗤笑一声,搁下酒杯:

  “故作洒脱,圣人制举是什么规矩他不知道?”

  “明日殿上考实务策论,这曲江便是了解世事人情最好的去处,他来此地探查,却还要故意摆出这般做派。”

  “郑朗能以探花之身再赴制举,自然是想再搏一个更高的起点,此举无可厚非。”

  杜甫对此倒是颇为理解。

  林闲点了点头,这酒肆鱼龙混杂,确实是不错的信息汇聚处,他刚刚甚至听到有人讨论盐政和战事。

  “林兄,既然明日是制举,那你明日应该不会面圣了,正好有些事情想跟你讨教一番。”

  杜甫有些开心地朝着林闲说道。

  见林闲似有不解,他又解释道:

  “所谓制举,是天子亲自主持的特招考试,不限出身,不论资历,科目灵活,登科便可立即授官或迁转,不比常科需经吏部铨选候缺,制举登第当日便可授职,是以天下士子争相赴考。”

  “这是圣人颇为重视的考试,自然没有功夫再见你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林县令,使君有命,让属下传话。”

  林闲循声望去,只见周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依旧是那副躬着身子、不卑不亢的模样。

  “使君说,面圣的时间定了。”

  林闲放下酒杯:“什么时候?”

  “明日。”

  厅中安静了一瞬。

  杜甫和岑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林闲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

  “二位,今天这酒,怕是只能喝到这儿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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