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话音刚落,殿内一位身着大臣皱了皱眉,开口打断道:
“不挣穷人的钱,那你想挣谁的?”
“谁有钱挣谁的!”
“谁有钱?”
“你有钱。”
对方明显一怔。
与林闲对峙之人乃是户部侍郎杨谨,方才阅卷时便坐在五位大学士之侧,对林闲那份策论里“精盐之法”一节最为存疑。
林闲说完,歉意一笑,补充道:
“并非针对杨侍郎,我的意思是,权贵富户有钱。”
“你这话说得轻巧,富人权贵又不是痴傻之人,你凭什么能从他们手里把钱掏出来?”
林闲朝他拱了拱手:
“杨侍郎问得好,所以臣在策论前两章里,先说的就是这旧盐之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平静:
“臣请问在座诸位,你们平日吃的盐,和市井百姓吃的盐,有几分不同?”
殿中没人作答,反而是主考官颜真卿接口道:
“官宦人家吃的盐,会经过筛箩除杂,再以陶瓮储之,比市井粗盐略白些。”
颜真卿担任地方官员时,对于盐政颇有研究,故而懂得一些制盐工艺。
“颜御史说得正是,可是即便经过筛箩,旧盐中依然含有大量难以去除的杂质,色黄味苦涩舌,我说的可对?”
众人一阵沉默,算是默认了林闲的说法。
他们吃的盐,哪怕比寻常百姓好些,可是口感依然晦涩。
“这些都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这些杂质会伤人身体。”
他说着,目光落在杨谨的脖颈处,杨谨那里明显鼓起,正是长安城不少人都有的症候。
“杨侍郎,您脖子上这个,臣若没认错,应该就是瘿吧。”
殿中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瘿症,他们并不陌生,长安城中十之一二的人都有此病,民间唤作粗脖子病,只是自来无人深究其因,只当是身骨弱。
杨谨面色微变,却没有否认。
林闲继续道:
“瘿之成因,诸多医家各有说法,臣查阅过不少旧档,又托人问过几位民间高人,臣大胆猜测,这病因与解决之道,就在这精盐之中。”
林闲这里其实是撒了谎的,大脖子病其实就是缺碘引起的,跟粗盐无关,不过林闲为了自己的策论,还是强行关联到了一起。
反正也没人比他更懂了。
“除此以外,有些盐食用之后,会让人身热口干,甚至四肢麻木、心跳急促,这也是盐中杂质所致的症候。”
“臣在策论第一章中已详述其理,凡此种种,皆为旧盐之害。”
林闲所说,触及到了杨谨的知识盲区,他张了张嘴,最终归于沉默。
圣人看向刚刚给林闲看病的老太医,问道:
“徐太医,林闲此言可有道理?”
徐太医皱了皱眉,如实答道:
“回禀陛下,林闲所述瘿之成因乃粗盐引起,臣并不知,故而无法证伪,但是他说的食盐导致身热口干、四肢麻木,确有其事。”
殿中众人面色各有变化,有人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试了试手劲,有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有不少官员沉默点头,他们确实遇到过这种症状。
林闲看此情形,心道这就是氯化钡、硫酸镁、氯化镁杂质太多导致的。
但他不能说这些名词,策论中也是全部以杂质含糊过去。
“所以臣以为,富人权贵并非没有需求,只是如今市面上不管细白还是粗黄上午盐,都算得上粗盐,他们吃着不提,只是因为别无选择。”
“可若有一种盐,就像我第二章所述,色白如雪、味纯无涩、入食不苦、且能解瘿症之患,即便定价高一些,他们会不会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臣在策论第三章中,为这等精盐定价,每斗五百文。”
五百文一斗,是如今市面粗盐价格的五倍有余,而且是疯狂涨价后的盐价的五倍。
不可谓不是天价了!
林闲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神色坦然:
“在座诸位都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大员,机会难得,臣斗胆现在就做一个调查,假如真能生产出此等精盐,定价每斗五百文。”
“你们会买吗?”
殿中无人应答。
几位高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歪过头去装没听到,有的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靴尖。
圣人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数息,见无人开口,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们都要回答林闲的问题。”
说罢,他觉得不妥,再补一句:
“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圣人话音落下,几位高官面色各异。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四息,终于有人开口了。
最先站出来的是户部侍郎杨谨,他方才被林闲拿脖颈上的瘿症当众点了名,此刻倒也没有多少犹豫,拱了拱手道:
“回陛下,臣以为,若真有这般色白味纯之精盐,又能解瘿症之苦,莫说五百文一斗,便是千文一斗,臣也是要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臣家中尚有孩童,亦有此症,若能为她解除病痛,千金不贵。”
有人开了头,殿中气氛便松了下来。
兵部侍郎刘晏也出列道:
“臣附议杨侍郎所言,臣这些年常年在军中行走,见过许多将士四肢麻木、心跳急促之症,不少老将因此病折损了半条命,若精盐果能解此疾,莫说家中自用,便是军中采购,也值得一试。”
紧接着是太常卿裴冕,他声音不疾不徐,捋着胡子说道:
“臣平日倒不觉得旧盐有何不好,只是听林闲这般一说,再想想自己偶尔也觉口干身热,兴许真是盐中杂质所致,既如此,换一换也无妨。”
“况且此精盐若能成行,必然入贡,供宗庙祭祀、御膳所用,那更是体面之事。”
“臣以为,此事值得一试。”
又有几人陆续出列附和,有人说是为了家中老小,有人说是为了身体康健,理由各不相同。
但说到底无非一句话,食盐每天都要吃,既然有更好的东西,又不缺那个钱,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发言的大多数都是次一级的官员,像是第五琦、李辅国等重臣都没有说话。
圣人听罢,微微颔首,看向林闲道:
“你这法子,倒是抓住了他们这些人的心思。”
“陛下圣明,富者求质,贫者求饱,各有所需罢了。”
林闲恭维了一句。
这时,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中书侍郎孙绾忽然出声了。
他年近四旬,牙豁了一颗,面容囧囧,拱手道:
“陛下,臣有几处疑问,想当面请教林县令。”
圣人点了点头。
孙绾转向林闲,说话有点漏风:
“林县令,真如你策中所言,年盈利能有多少?”
“三百万贯。”
其实试卷里有写这个数额,不过林闲还是重复了一遍。
“陛下,臣虽于数算一道不甚精通,却也大致推算过,长安城中真正吃得起五百文一斗盐的人家,至多不过三千户,算上关中、洛阳、淮南、江南各地,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户,单靠这些人吃盐,莫说三百万贯,便是一百万贯也未必撑得起来。”
“你这三百万贯之数,到底是依据什么算出来的?”
林闲站起身,走到殿中,坦然道:
“孙中书说的是大唐境内,但臣真正算的,并非仅大唐一国的富贵人家。”
“臣在第三章中写道,要让大唐周边所有国家的勋贵都吃上我们大唐产的精盐,至于换取何物,回纥汗国有良马、渤海国有熟铜,还有南诏的银器、大食的宝石,再不济也有吐蕃的沙金、新罗的人参、日本的硫磺,哪一样不是珍贵之物?”
“这些东西以往都是通过丝绸瓷器或者茶叶换来的,可精盐若真能制出来,那就是开辟了一条新路。”
“且与丝绸瓷器不同,精盐是消耗品,日日都要吃,年年都要买。”
“陛下,微臣已经在策论中算过了,按照目前的海上运力,从扬州出海,经广州、波斯湾直达大食,再从陆路转销西域诸国,这条商路一旦走通,每年外销精盐所得,便可超过大唐境内三倍不止。”
孙绾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那些算法我们也看不懂,我就问你,你从哪里了解到这些东西的?”
林闲认真回道:
“下官查阅过高宗朝广州扬州两地的市舶录,当时每年已有百余艘船只往来,只不过所载货物以香料宝石象牙为主,若是全部换成精盐这样不占地方的货物,足以换回更多物资。”
“这绝不是臣凭空杜撰,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召市舶司的官员过来核验,下官绝无二话。”
孙绾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依然存疑,但林闲一连翻出旧档以及数算诸多佐证,谁敢轻易说他算错了?
关键是他们真的不懂这些。
实在是掰扯不过这个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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