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第五琦致谢,林闲不喜反惊,他现在身体状态实在欠佳,考虑事情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今日面圣制举之事,臣满脑子都是制盐的筹算,这么大一个摊子,这么短的时限,肯定有许多思虑不周之处,这精盐策,没有得罪使君,已是万幸,如何当得起使君言谢?”
第五琦睁开眼,反问了一句:
“你当真是刚知道那道试题的么?”
语气明显有些探究之意。
林闲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
“不瞒使君,昨夜返回住处的路上,有人提前把题目告诉了我,我猜与今日制举有关,便连夜准备了。”
第五琦目光微动:
“只有题目吗?”
林闲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也附了策论,是让我劝使君改革盐政,分权分利,与今日殿上那位新科状元的说法大同小异。”
第五琦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那你为何不那样做?非要另辟蹊径,熬上一整夜,写一份让阅卷学士都看不懂的东西?”
林闲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碾过石板,把车帘晃了下去。
“如果我说,我是真的没想过要挣穷人的钱,使君信么?”
第五琦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都已经这样做了,我还能不信么?”
林闲靠在车壁上,发现被日头晒的太热,忙往前挪了挪屁股,说道:
“我自负有才,既然有人处心积虑为我搭了这么一座台子,那我为何不唱一出好戏?”
“你这话,总算有了些少年意气。”
第五琦缓缓说道:
“不遭人妒是庸才,可慧极必伤的道理,你也该懂。”
“今日之后,你可知自己会面临什么局面?”
林闲皱眉,但是没有被这句话吓住。
他想了想,答道:
“既然是挣钱的策论,那么在我真正挣到足够多的钱之前,应该不会有什么致命的阻碍。”
他看了第五琦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
“使君对此应该感触最深。”
第五琦点了点头。
从接掌盐铁使以来,他日日夜夜都在与钱打交道。
榷盐法替他挣来了源源不断的军费,也带来了满朝文武的攻讦和民间百姓的怨恨。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清算,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到来。
淮南道、浙西道盐户的造反,似乎意味着这一天已经不远。
如今林闲站出来了,用一份制盐策论,用“不挣穷人的钱”这句话,把满朝上下对盐政的怨气引向了另一条路。
某种意义上说,林闲是用一张大饼,替第五琦扛下了原本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刀。
第五琦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林闲,你既已看到我的结局,为何还敢走这条路?”
“我现在有你这么个神奇小友替我分担,你后继可就不一定有人了。”
林闲被这声小友叫得一愣,连忙摆手:
“使君折煞我了,我眼下不过是一纸空谈,与使君这些年实打实干出来的功业相比,不值一提,如何敢说替代之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试探和狡黠:
“不过使君若真要谢我,不如帮我一个小忙?”
第五琦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说吧,又憋着什么坏?”
林闲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您能否在盐铁司划几栋房屋与我,暂作我在长安的落脚处,方便接洽各部,安顿人手。”
第五琦不置可否,反而问道:
“你要在我这里办公?不是说制盐场放在长安七十里外的渭水边吗?”
林闲解释道:
“方才殿上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我为了能顺利施行此策,不得已雨露均沾,但我在长安全无根基,人都不认识几个,可这些大官们都要荐人过来,我没有精力识别可用之才。”
“你是想让我帮你筛选人才?”
“不仅如此,制盐放到您这里,不说得您庇佑,一些阻碍行径总归会收敛些。”
林闲非常诚恳的解释道。
第五琦明白林闲是想跟自己的盐铁司捆在一起,但是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此举不妥。”
林闲一怔,等着他的下文。
“李辅国分我权的心思,一直都有,而且随着我挣到的钱越来越多,他的心思便越来越重,以至于让他有机会借淮南道造反一事,组织大量官吏攻讦于我,也就是今天你看到的局面。”
“如今人人皆知,圣人器重你的制盐策,你若把制盐衙门放到我盐铁司,强强联手,李辅国定然忌惮,到时候制盐一事尚未落地,反倒先被他盯上,处处掣肘,于你并无益处。”
林闲揉了揉额头,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看法,说道:
“我认为,至少在我做成之前,他不会对我动手。”
第五琦摇了摇头:
“你低估了李辅国的谨慎,你今日在殿上风头太盛,四部尚书争着给你加衔,圣人又亲口允了你这么多便利。”
“在他眼里,你已经不是一枚可以随手摁死的棋子了。”
“等你真做成了,可还了得?”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你若真要在长安设个落脚处,不如离盐铁司远一些,既是制盐,便挂在工部名下,在工部附近寻个地方,名正言顺。”
“此时与我的盐铁司走得近了,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林闲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第五琦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番话是为了他好。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层,但是他本意是想着暂时借盐铁司的东风,把制盐司先做起来。
等真的做成之后再行分割,避免势大引来圣人和李辅国的猜忌。
只是第五琦明显比他保守一点。
也比他更小心。
第五琦看林闲没有松口,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语气终于松动: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兰桂坊有一处别院,原本给我女儿买来消暑用的,前后三进,你拿去改造一番,应该能容百十人办公。”
“如此,你既能用到我这层关系,少些阻碍,又不至于太过亲近,让人忌惮。”
林闲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谢:
“多谢使君。”
第五琦看着他,问了一句:
“对了,你准备管你这衙署叫什么名字?”
林闲脱口而出,答道:
“驻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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