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闲愣在门口,众人颇为奇怪,不是说有急事要走吗?怎么又停住了?
郑朗走上前,准备问下怎么回事,就看到从大门处正走来一人。
那人穿一身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鬓间霜白。
正是颜真卿。
他步履从容,来到二门处,对着林闲微微颔首,眼露笑意。
显然并未发现林闲的异样。
林闲压下翻涌的思绪,躬身行礼。
颜真卿扫了一眼院内景象,点了点头:
“你这儿的进展,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
他说着便迈步往里走,林闲只得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
第五优然看到颜真卿,连忙迎上来:
“颜叔叔,您怎么也来了?先说好,字给我了可就不能要回去了。”
颜真卿宠溺地笑了笑,说道:
“圣人有旨意,我过来传旨。”
林闲听罢,心头一沉,事情正在往他不希望的地方发展。
“今日殿议,圣人深思熟虑,认为制盐一事牵扯甚广,若全靠你一人在长安往来奔波,恐力有不逮,故命我任制盐场驻京办主事,负责筛选人才,对接各部,统筹钱粮器具盐料之输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闲脸上:
“圣人让我跟你说,一切依策而行,不得迁延。”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道贺。
林闲站在众人之中,脸上强行堆出惊喜与敬重的神色,拱手深深一揖:
“颜公肯来坐镇,实在是我制盐场之幸,您任御史大夫多年,熟悉朝中人事关节,又通晓盐政实务,有您主持大局,想必诸事皆可加快不少,下官也能心无旁骛,专心制盐之事。”
他说得诚恳,甚至能听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颜真卿微微点头,明显对于这个任命颇为满意。
第五优然却不依不饶,她走上前去,扯了扯颜真卿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颜叔叔,那可不可以让我做个副主事?”
“您看到的这院子,还有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连那几幅字都是我特意求来的,林县令方才还不识货,竟说想要怀素的草书挂门楣,我跟他争了半天才定下您的楷书呢。”
她说着转头瞪了林闲一眼。
林闲讪讪一笑,震惊于这位小娘子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朝颜真卿说道:
“小娘子确实出了不少力,这两日若没有她帮忙张罗,我们进度也不会这么快。”
颜真卿嘴角浮起笑意:
“副主事当然没问题,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可没有正式敕文。”
第五优然得了这句话,立刻眉开眼笑,往旁边站了站,不再缠着不放。
颜真卿没有再耽搁,直接领众人步入正厅。
厅中那张大案已经摆好,几把椅子分布在两侧,正中留了一张空位。
他走到主位落座,众人按次坐定。
颜真卿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既已领命,自当尽快落手,圣人允我们自选人才,那便要尽快把人定下来。”
他看向郑朗:
“你既已在贡院看过林闲的策论,又听过了殿议始末,心中可有了决断?愿意来这里帮我处理这驻京办人事事务吗?”
郑朗没有犹豫,刚刚已经晓得了兄长的建议,立即起身叉手道:
“学生愿意加入制盐场,定尽心竭力。”
颜真卿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郑虔:
“郑郎中,你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郑虔面色平静:
“制盐一事既是圣意所向,郑家子弟自当尽一份力,他既已应下,便由他自己闯一闯,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颜真卿嗯了一声,又道:
“既如此,你且将驻京办人事架构先拟一份草稿出来,林县令那策论中列明了各曹职守,但具体到长安这边该如何布署,还要再细议。”
郑朗应下,坐了回去。
颜真卿又转向林闲:
“圣人让你依策而行,你准备什么时候返回朝邑?”
还没等林闲回话,第五优然抢先替他说了:
“这驻京办还有好多事情未定呢,再容他在这里待几天吧。”
听到这话,林闲第一次觉得第五优然真是个不错的小娘子。
他本来打算的是明天就回,可现在出了大麻烦,不解决这个问题,他寝食难安。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尽快办妥,现在你在长安待着,反而会给人故意拖延怠慢的印象。”
林闲点头称是。
“此外,今科状元张惟岳、朔方军校尉贺兰进明,皆是策论前三甲之才,张惟岳你应该也见过了,思路清正,于盐业流通一道确有见地。”
“贺兰进明久在军中,熟悉兵事,日后精盐若入军需,此人当有大用。”
“我准备让郑朗去请他们二人过来面谈,今日若能定下,便一并纳入驻京办。”
郑朗正要领命出门,林闲忽然开口:
“贺兰校尉那边,我建议先放一放。”
厅中安静了一瞬。
颜真卿抬眼看他:
“为何?他那道节流之策虽然不易落地,但也有可取之处。”
林闲摇了摇头,没有提及节流之策,只道:
“贺兰进明久在朔方军中,与朝中诸部素无往来,骤然调入长安制盐,恐一时难以适应,反而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含糊,不像他平日作风。
颜真卿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量中等的灰袍官员大步跨进门槛,年约四旬,眉头微锁。
他步伐很快,袍角带风。
“王侍郎?”
郑虔看清来人,也是十分惊讶。
来人正是大诗人王维的弟弟,王缙,此时任职刑部侍郎。
按道理来说,林闲的精盐策与刑部可以说是毫无瓜葛,之前殿议的时候,刑部尚书和侍郎都是只言未发,结果现在却突然亲自登门,颇有些不合时宜。
颜真卿明显有些意外:
“王侍郎怎么来了?可是来举荐人才的?”
王缙这才注意到颜真卿在座,脚步微顿,拱手行礼:
“颜公,失礼了,我是刚刚经办了一起案件,听说林县令在这里,便特意过来知会一声。”
众人纷纷看向林闲,目光中透着惊奇。
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怎么跟刑部侍郎都扯上关系了,还能让一个四品大员特意来知会他?
王缙目光落在林闲身上,声音低沉,说道:
“林闲,有一事,你需小心。”
“贺兰进明,死了。”
厅中众人齐齐怔住。
林闲轻轻叹气,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外的日光。
六月的长安,真是要热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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