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主要用于接待四方蕃客,处理外邦事务,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
与三省六部那些官廨不同,这里的庭院明显开阔许多,花木种类也更多,廊下还挂着各色幡旗。
几个深目高鼻的胡人正从侧门出来,边走边争论着什么,身后跟着一名译语人,许是风大了些,听得不够真切,面露急色。
林闲跟着郑朗步入大门,迎面便看到一道屏风,上面画着昆仑奴牵着骆驼,异域风味十分浓郁。
一路上,林闲看到了这个时期的各色人等,有裹着缠头的波斯人,有披着僧袍的天竺僧,还有穿仿唐装的高丽使臣,此起彼伏的异国腔调混在一处,嗡嗡作响。
郑朗侧过头,压低声音道:
“鸿胪寺也是个不错的衙门,寺卿是从三品,位在九卿之列,算得上贵重。”
林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远远看见正厅门口站着个穿白绫袍的人,正对着一些外国使臣说些什么。
郑朗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确认道:
“那就是鸿胪寺卿张潜,张皇后的亲弟弟,圣人的国舅。”
张潜三十出头,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朝他们摆了摆手。
他目光落在郑朗身上,随即看到了身旁的林闲,笑道:
“郑探花,林县令来了,你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快进来。”
林闲还礼,非常客气地说道:
“下官临时起意,跟着郑探花来开开眼界,叨扰张公了。”
张潜笑道:
“无妨无妨,今日邀请的就是青年才俊,林县令本来就在此列,只不过想到你可能忙于公务,就没多打扰。”
几人寒暄一番,步入正厅。
此时厅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年轻士子,穿着各色新袍,围着正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三三两两坐着。
林闲还看到了一个熟人,今科状元张惟岳。
张潜引他们走到厅东侧,一个满是世家气质的贵妇端坐在榻,也是三十左右年纪,荷色襦裙,头上簪着一支金色的步摇,非常贵气。
她旁边蹲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低头摆弄手中玩具,看样式应该是国外来的舶来品。
林闲看到这个孩子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绦带,心中微动。
“这是清河郡主,张皇后的妹妹。”
林闲躬身行礼。
张师师微微颔首,淡淡道:
“林县令现如今可是大唐最红的人,今日一见,果然俊逸不凡。”
“全赖圣人之光,当不得郡主夸奖。”
林闲躬身客气了一句,便与郑朗纷纷落座。
他这时才注意到,大案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穿着打扮有些怪异,基本都是仿照的唐式,却又有细微不同,面容清秀,皮肤细腻,只是身高偏矮。
她身旁紧紧跟了一个尼姑,穿着灰色僧袍,但容貌却极为美艳,与出家人的清冷气质格格不入。
郑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对面就是日本国的贵族小娘子,名唤橘氏,单名一个萱字,是日本国遣唐使橘仲麻吕的侄女,她阿爷是日本国左大臣,相当于我们这边的宰相。”
林闲点点头,疑惑道:
“怎么还带了个尼姑?”
郑朗哈哈一笑:
“这叫做屁负比丘尼,日本那边的规矩。”
“屁负?”林闲愣了一下。
“在日本国那边,凡是贵族千金出门会客或者相亲见人,身旁都要带这么一个尼姑,若主人不慎放了屁,被旁人听见了,尼姑便要主动站出来认领这个屁,以此保全主人家的颜面。”
郑朗说完,自己倒先没忍住笑了:
“你说好玩不好玩?放个屁都要人顶罪,那日本国的规矩,可真是细致到了极处。”
林闲默然片刻,只道了一句:
“真是十分体贴呢,我这也缺一个屁负呢,不知郑探花...“
郑朗甩过来一个白眼,呸道:
“我呸,屁负没有,屎负你要不要?”
双方打趣几句,倒也轻松愉快不少。
只是林闲心里暗暗摇头,对于这种代偿性的耻辱转移,确实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想得出来。
对面的橘氏此时正端坐着,姿态恭谨,注意到林闲这边聊的高兴,目光在林闲身上停了许久。
张潜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朗声道:
“今日请诸位郎君至此,是为迎接日本国遣唐使家眷橘小娘子,橘小娘子初至长安,想见识见识我大唐的青年才俊,在座诸位,皆为一时之选。”
“有新科状元张惟岳,有探花郑朗,还有几位京兆府的属官,俱是才学出众之人。”
“当然,目前最负盛名的,便是圣人钦定的制盐使林闲。”
橘小娘子和美艳尼姑纷纷看了过来,面带笑意。
张潜顿了顿,又朝榻上那孩子拱了拱手:
“今日兴王殿下也在,实是我鸿胪寺的荣幸。”
众人齐齐朝榻上那孩子行礼。
兴王正是圣人与张皇后的幼子,名叫李佋,今年刚满六岁,深得圣人宠爱,常带在身边。
此刻他还在摆弄手中玩具,对满屋子的大人全不在意。
几句话介绍完毕,双方便开始攀谈,倒也不是正式场合,起坐颇为随意。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橘氏跟几个上前的士子寒暄完毕,忽然站起身,朝林闲的方向走来。
她步伐很小,衣袂轻摆,对着林闲微微欠身,说道:
“林使君,长安都在传你的事情最近,很佩服我。”
听到对方说的是汉语,林闲微感诧异。
只是这汉语着实有些拙劣,而且还带有明显的山东口音。
“山东口音?”
林闲突然有些明悟。
“所以不是对方汉语拙劣,而是喜欢用倒装句?”
想通此节,林闲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穿越到这里了还能听到这格外熟悉的口音。
他前世在省里工作时,身边山东籍的同僚非常多,毕竟是考公大省,故而对这尾音上扬、喜欢倒装的语法再熟悉不过。
想来是日本靠近山东半岛,两地海商往来频繁,橘氏的汉语便带着那边的底子。
“小娘子过誉了,日后若我制作的精盐能售往日本国,还望小娘子能帮忙关照一番。”
林闲拱了拱手,非常客气回道。
橘氏听了这话,掩口轻笑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林闲身侧的方匣子,好奇问道:
“林使君,啥呀这是?”
林闲低头看了看木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哎呀,险些忘了,这是特意为小娘子备的见面礼。”
他弯腰将那方木匣提起,掀开匣盖,露出里头二十几只整整齐齐排列的铁制小物件,说道:
“这是我闲时做的一些小玩意,名叫解连环,是特意送给小娘子的。”
他说着,双手托起木匣,正要递过去,却不知是手滑还是脚下绊了一下,木匣猛地一倾,里头那些铁连环叮叮当当全洒了出来。
铁环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满厅的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林闲正要弯腰去捡,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比他更快来到。
兴王李佋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溜了下来,蹬蹬蹬跑到厅中,一个滑跪,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手飞快地把地上那些铁连环拢到自己面前。
他先用手去掰,发现掰不开,便歪着头琢磨起来,小眉头拧成一团。
林闲蹲下身,试探着伸手去拿其中一个,李佋立刻瞪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堆铁连环往怀里又拢了拢,护得严严实实。
张师师看着自己的外甥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朝林闲道:
“林使君,你这礼物倒是投了殿下的缘。”
林闲忙拱手道:
“殿下喜欢便好。”
随即他朝橘小娘子歉然一笑,对方连连表示无妨。
郑朗此时也凑了过来,附在林闲耳边说道:
“兴王在这儿,你说圣人待会儿会不会也来?”
林闲微微一顿,随即转头看向张潜,面带讶色问道:
“张公,圣人今日也要来?”
张潜哈哈一笑,表情里带着几分自得,还不待他回答,厅外廊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瞪时压下了满厅的嘈杂:
“圣人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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