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辅国府邸。
此时的李辅国正端坐榻上,阴沉着脸,一脸怒容。
“妇人就是妇人,坏我好事,愚蠢至极!”
察事听儿梁五站在一侧,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斟酌着回道:
“使君,林闲今日借机搭上张皇后的线,任命了张潜作为这制盐场的主事,我们再利用颜真卿这个老顽固,搬弄太上皇的是非,可信度已经大打折扣。”
李辅国叹气一声,他今日才算真正领教到林闲的难缠之处,不仅及时察觉了他想利用李隆基污名于他的意图,还能找到最佳的风险对冲方式。
世人皆知他与张皇后是拥立圣人登基的最大助力,若是林闲真是李隆基的暗桩,又怎会主动邀请张皇后弟弟入主制盐场?
“使君,明日是否要去找下张皇后,让他取消张潜的任命?”
李辅国神情一凛,像是找到了出气筒,怒骂道:
“你也烧坏了脑子?跟她去聊,是想让她知道我想掌控林闲以及他的制盐司?”
“你也不看看林闲是在给谁挣钱?她能放心把财路大权交给我?”
“你最近是不是平康坊去多了?要是再说出这样的蠢话,我就一刀刮掉你那烂根,彻底醒了你的脑子!”
梁五吓得双腿不自觉夹紧,立即跪了下来,急忙说道:
“使君勿怪,卑职去平康坊也不是全无收获。”
“怎么?搞出野种了?”
梁五一头细汗,连忙回道:
“平康坊官妓多,但是狎客更多,而且不乏官吏要员、名人雅士,卑职在那里听到一个老学究评价制盐司,当时不以为意,但是现在既然我们的策略已然失效,卑职倒觉得,那位老学究的说法或许值得一试!”
李辅国总算听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问道:
“什么评价?”
“他说,林闲的方案若真能成行,其结果必然是死路一条!”
“哦?为何这么说?”
“他说了很多,有些我也不甚理解,您让我稍微捋捋。”
看着梁五认真思考的模样,李辅国有些无奈,心道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然相信一个老不死的狎客。
“卑职想起来了,那老学究说,安史之乱后,天下士人都在反思战乱根源,普遍认为是儒学没落导致国势衰落。”
李辅国作为人精,被这几句话刺激地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种东西玄而又玄,却是最能害人,比他手中的禁军刀可厉害多了,赶紧作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梁五观察到这一幕,知道这个老学究不是胡乱说的,更加自信,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儒家讲究君子喻于义,商人逐利是杂然功利之说,官吏逐利则更甚,林闲的制盐场,打着为皇上筹钱平叛的旗号,将逐利行为直接绑定忠君报国的最高道义,这是公然将利置于义中,完全颠覆义利观念。”
“再则,如今讲究是古非今,林闲随时立制,不因循旧,必然会招致士大夫的集体声讨。”
“按照《礼记》所说,林闲此举乃是作奇巧以荡上心,皇帝是天子,盐铁之利本是天赐,林闲竟然妄想用人智改变物性,这是窥探天机,扰乱阴阳,若他真能做成,必致人定胜天的大逆不道之说泛滥。”
“长此以往,百姓必然不再敬畏天命。”
李辅国起初听着是十分欣喜的,可是越往后听越是凝重,急忙追问道:
“那老学究可曾说过这会如何映照在现实实务?”
梁五揉了揉额头,纵使他记忆惊人,可这些东西他实在是不太理解,想了好久才道:
“一说是财权独立则皇权无根,这制盐司不经户部度支,财帛过于集中,看似全是陛下的,可战事一起,随时也能成为别人的,皇权建立在此基础上,实则无根。”
“二说是自古天子治天下,非以一人治,乃以百官司吏治,如今陛下越过百司而亲一制盐官商,则百司何以自处?”
“三说是林闲要转几千农户离田转工,届时若万民效仿,天下农夫尽弃耒耜,无人耕田,则国本尽毁。”
说到这里,梁五终于记起老学究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重复道:
“陛下今日所嘉许者,实乃掘我大唐根基之人也。”
李辅国听罢,直接拍桌而起,涵养功夫此刻尽毁。
本来只是想拿捏林闲为其谋事,不成想竟然还有这等危机?
纵使他权倾朝野,这事儿的严重程度也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喘着粗气,来回踱步不止,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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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馆,清晨,天刚蒙蒙亮。
整个六月都是毒辣的日头,此刻终于迎来了一场夏雨,清洗了整个长安的燥热污浊。
林闲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穿过廊道,来到五品以上官员居住的东廊。
“杜刺史,可已经醒了?”
杜鸿打开门,穿着整齐,显然也是醒来多时。
看到来人是林闲,他诧异道:
“你不是住在第五使君府上吗?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
林闲打了个哈哈,说道:
“我这不是分了第五使君的盐铁权柄,自然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经过颜真卿的主事一事,林闲决定采纳第五琦的建议,现阶段还是与他保持距离,避免再引人猜忌。
“他没找你麻烦吧?”杜鸿关心问道。
“第五使君是大度之人,怎会跟我这个小县令一般见识。”
杜鸿撇了撇嘴,心道你可不是什么小县令,哪个小县令敢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这般说话?
“今日气温宜人,正好上街找点吃食,杜刺史可愿一起?或者我给你带一点回来。”
“也好,今日午后我就返回同州了,你这边驻京办弄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同行?”
林闲从门房那里拿了两把雨伞,夹在怀里,说道:
“刺史先行一步,我这边还要再去趟户部,明日再回。”
杜鸿知道林闲的安排总有道理,也不追问,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四方馆门口,正准备上马车,就看到门口来了几人,虽然打着伞,但是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杜文墨?你怎么来了?”
杜鸿看清来人,惊讶出声。
林闲这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正是他朝邑的部下,司功杜文墨,还有他的近侍赵小六。
杜文墨此时也看到了林闲,他绕过杜鸿,忙快走几步来到林闲身前,神情严肃,急道:
“林县令,朝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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