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二次循环,自己还是惨死了。
许默横竖想不明白,索性坐在桌前挑着蜡烛研究起来。
从两年前开始,许默每天晚上都在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许默闭眼进入梦乡,那必然会出现在太平道中自己的房间内。
在自己的梦中,那是一个没有王朝,没有皇帝,全靠宗门林立搭建而起的修仙世界。
仙人高高在上,凡人不过只是牛羊。
而太平道是江南的一个还算有名的宗门,掌教张云合早已是入相半步,正在朝下一层次迈进。
于现实中,许默只是大顺沧州青云县泥湖村巡检司的一名捕班杂役不同。在另一个世界,他可是太平道掌教亲传的七十二弟子之一,在宗门内享有极高的地位。
许默就这样在梦中上早课,练习基本功,听师尊演道,就像是来到了话本里的世界。
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个侠梦,谁不想开山移海,下山拯救天下苍生?
可就在昨天,一切的平淡都被打破了。
不知是哪个弟子背叛师门,杀害了师尊又将毒手伸向了众弟子,自己已经因此死过两次了。
而就在这个节点,许默陷入了不停的循环。自己再次重生到师尊最后的讲话那个清晨,再重复一次死亡。
似乎只有许默不死,这个梦才能继续下去。
许默不容许这份好不容易降临到自己身边的美好被破坏,他要拨乱反正。
甲字号怀疑对象:林清振。
虽然他看似宅心仁厚,但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为了谋夺掌教之位的伪装,那一切也能说得过去了。
自己只把预言告知给了林清振,而事实上未来也确实发生了变化。由原来的暴徒换成了蒙面甲士,血洗得更加彻底,连半只蚊子都飞不出大殿。
乙字号怀疑对象:杨伯修。
身为代理话事人,享受着权力的风光。如果张云合勘破死关,那杨伯修的话事人位置可就要烟消云散。
这对于任何一个被权力熏陶过的人来说都是不甘心的。同时,杨伯修以话事人的名义也有能操控刑堂的能力,借此机会来铲除异己。
许默在他二人的名字上用朱笔重重地画了两个圈。为了避免陷入第三次循环,他要先下手为强。
……
“哟,许黑狗,一晚上没睡觉啊,精气神这么差?”
巡检司捕班内,许默不停地打哈欠,像一根被晒蔫了的狗尾巴草。他这副困倦不堪的模样,引得正在用拂尘仔细整理书橱的柳至远哈哈大笑。
“干你的活去。”许默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声,强撑着提起扫把,在地砖上来回挥舞。
恰在此时,捕班的捕头赵铁柱带着几个捕快从廊下经过。赵铁柱人如其名,生得五大三粗,腰间挎着一柄官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一眼瞥见许默那副灰头土脸扫地的模样,嘴角一撇,停下脚步来。
“哟呵,这不是咱们镇妖司的许大人吗?怎么着,昨夜又去捉鬼降妖了?是不是跟哪只狐狸精大战了三百回合,才把自个儿累成这副德性?”
赵铁柱双手抱胸,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揶揄。说罢,身后几个捕快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镇妖司不都是骗小孩的玩意吗?我家婆娘哄我娃睡觉都说;‘再不乖,镇妖司要来抓你了’。”
许默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扫地。
赵铁柱大手一挥,带着几个捕快扬长而去,留下一串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廊道里回荡。
“有什么活能干啊。我们从巡检司的镇妖司并到捕班来多久了?算算也快三年了。那群夯货看我们不顺眼,觉得我们办不了案,只会看看风水,帮别人找墓地。这不,天天把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做吗?”
柳至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泄气。
大顺镇妖司,乃是由开国武皇帝亲手设立。时值乱世初定,妖星频现,京畿区域屡见魅影,民不聊生。武皇帝命太史令设司镇之,广招天下异士,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平安。
相传鼎盛之时,镇妖司的巡检司遍布天下州府,每一座衙门的正堂墙壁上都嵌有一面镇妖罗盘。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有妖邪异动,罗盘便会自行转动,指针直指妖气所在。
可迨至本朝,镇妖司早已不复昔日荣光,渐隐于市井,今已名存实亡。原因无他,所谓妖魔都已经是百年前流传而下的传说,真假都有待考证。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大学士们,翻遍典籍也找不出几桩经得起推敲的妖异记载。更何况朝廷为了时局稳定,还多次公开否认了镇妖司斩妖除魔的事实,将那些过往功绩一概斥为“前朝野史,荒诞不经”。于是镇妖司一度沦为百姓的笑柄,茶馆里的说书人提起这三个字,底下便是一片嘘声。
到了许默这一代,他连妖魔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一次。那面罗盘更是纹丝不动,就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两样。三年前一道诏书从京城飞马送达,镇妖司正式并入巡检司捕班,行缉案之责。于是许默清闲的差事也没了,每天就是打扫庭院、擦拭门窗、整理卷宗,活得就像个穿公服的家仆。
“有本事你撂摊子不干了,不领那供奉也省得受气。”
柳至远见许默不吭声,又嘟囔了一句。
“撂了摊子,我去干什么?耕田,我没地;捕鱼,我晕船;做生意,我连算盘都打不利索。”
过了许久,许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淡。
要是离了捕班,他可真的什么都不会了。
柳至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两人就这么一个握着扫帚,一个攥着拂尘,身后是那面百年不曾转动的罗盘。
就在这时,巡检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吵闹声。许默刚好能透过窗户看见那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正紧紧抱住赵铁柱的大腿,满是沟壑的脸庞上全是泪水,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吱嘎——”
许默和柳至远对视了一眼,有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那面布满蛛网的罗盘居然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