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写这本书的念头,是很多年前一个落雪的冬天埋下的。

  我站在江堤上,看江面结着薄冰,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远处的棉埂光秃秃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细白的烟,风一吹就散了。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该有人认认真真写下来。不用写得惊天动地,就写他们怎么扛过一场大雪,怎么还清一笔欠债,怎么把一个瘦巴巴的孩子慢慢养大。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故事,更不是自传。是村里上一辈人的影子,是江边无数户人家凑起来的日常。陈仁祥磨红的肩膀,姚芳站肿的腿,小义攥在手里晒硬的红薯干,在我小时候的村子里随处可见。他们大多不爱说话,就低着头干活,下地,做工,还债,生养孩子,把难捱的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不说苦,也不喊累,好像生下来就该是这样。

  取名《活水》,是因为江总在那里。

  我小时候总觉得冬天的江是死的,冻得硬邦邦,连浪都没有。后来才懂,冰面底下的水一直在流,从来没停过。就像这些人的日子,表面看着平平静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内里全是撑着的劲儿,没断过。江面会封冻,日子却永远是活的。只要人还肯抬脚往前挪,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冬天。

  写的时候我没想着刻意渲染苦难。苦是不用特意说的,种过地的人都懂。欠了债就要还,怀了娃也不能耽误摘棉花,孩子没奶水就用米汤泡着饼干喂。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抱怨,也没人喊冤。就像江水流过石头,绕个弯就过去了,该怎么流还怎么流。我只是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记下来。

  书里有土地庙,有炮竹声,有埂上卷着柳絮的风。逢年过节有人去庙里烧香,家里添丁、老人辞世都放炮竹,声响顺着江面飘出很远。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气味,裹着江水的湿冷,就是我记忆里全部的乡土。它不诗意,也不浪漫,就是实打实的、沾着泥土的生活。

  如今再回江边,村子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不少,年轻人大多往城里去,棉田也都荒了。可江水还在流,冬天偶尔还会落大雪,风里还是带着熟悉的湿冷气。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怀念,也不是为了诉苦。只是想记下这样一群人——他们生在江边,长在埂上,一辈子和土地、江水打交道,平凡得像江里的一滴水。可就是这一滴滴水,凑成了活的日子,凑成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生。

  江水永远往前,日子永远鲜活。

  是为序。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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