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三天。
不是一下子化完的。头一天日头好,房顶上的雪先塌下来,顺着水泥屋檐淌水,滴滴答答响了一整天。第二天起了风,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又冷又硬,化了一半的雪水在屋檐上冻成了冰溜子,一根一根挂在那里。到了第三天,日头又把冰溜子晒化了,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几截。
姚芳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头冰溜子落地的声音。
细伢子在她身边睡着。出生第四天了,他还是不怎么哭。别人家的月毛毛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嚎,他倒好,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换完了喂饱了又安安静静地睡。陈家婶子前天来看过一次,说有些细伢子就是这样,性子静,没什么好担心的。姚芳听了没说话,心里还是悬着。
奶水是第五天早上下来的。
前两天挤不出东西,细伢子吸了半天吸了个空,松了奶头就哼哼。姚芳急得嘴唇起了好几个泡。陈家婶子教她用热毛巾敷,又让陈仁祥去镇上买通草炖鲫鱼。鲫鱼是老王送来的,两条,养在水桶里。陈仁祥抓鱼的时候手滑,一条蹦出来掉在地上,在灶屋里蹦了两下才被按住。姚芳在里屋听见动静,问怎么了,陈仁祥说没什么,鱼蹦出来了。
汤炖好了端进来,姚芳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腥,又没放盐。她硬着头皮喝完一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喝到第三天早上,她靠在床头闭着眼,忽然觉得胸口胀胀的,低头一看,衣裳前襟洇湿了两小块。
“有了。”她说。
陈仁祥站在床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转过脸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姚芳把细伢子抱起来喂奶。小家伙含住奶头的时候力气倒不小,吸得姚芳嘶了一声。他闭着眼,攥着两只小拳头,吃得满头大汗。姚芳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皮肤底下一动一动的,伸手摸了摸细伢子的头顶,那上头有一层细细软软的胎毛,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一点黄。
喂完奶细伢子睡着了。姚芳把他放在身边,自己也闭上眼睛。身子底下垫着的草纸硌得慌,下身还在流,动一下就热乎乎的,换了没一会儿又湿了。她想翻个身,刚一动就扯着了,疼得吸了口气,只好又平躺着。
陈仁祥每天早上去江边挑水。
水管还冻着,老王说今年冷得特别狠,怕是要到开了年才能化透。男人们踩了化了一半的雪去江边,这回不是弄雪了——雪脏了——是去挑活水。江面上的冰还没化干净,靠近岸边的地方能敲开,底下是活水。陈仁祥拿扁担挑了两只塑料桶,一趟一趟往回挑,倒在灶屋的水缸里。他手掌上那道口子还没好,那天夜里跑去叫接生婆的时候摔的,在碎冰上划了一道。他扯了条破布缠了两圈,照常挑水劈柴。姚芳看见过一次他手上的布条,问怎么了,他说蹭了一下。
细伢子出生的第七天,陈家婶子又来看了一次。她把细伢子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捏捏胳膊捏捏腿,又掰开嘴看了看,说脐带收得蛮好,奶也下来了,没什么好操心的。又说让姚芳多喝汤水,别着急,月子里头最怕怄气,一怄气奶就回去了。
姚芳没接话。
陈家婶子走后又来了几个邻舍家的女人。老王家的女人送来一包红糖,阿强的娘送来二十个鸡蛋,用旧报纸裹着,一个个码在竹篮子里头。住在沿江路边上的刘家媳妇送来两块尿布,是用旧棉毛衫改的,洗得发白了。她们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细伢子睡觉。姚芳靠在里屋的床上听着,隐约听见陈家婶子说了句“到底不是亲生的”,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细伢子出生的第十天,婆婆来了一次。
手里拎了一兜橘子,进门就喊芳芳,声音热络得很。她站在里屋门口,把橘子放在床头,弯腰看了看细伢子,说长开了长开了,比刚生下来那会儿好看多了,像仁祥小时候。姚芳靠在床上说了句“姆妈你坐”。婆婆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姚芳。姚芳接过来吃了一瓣,确实甜。婆婆自己也吃了一瓣,一边嚼一边说话,说这两天天气好雪化了路上好走了,又说小儿子那边萝卜炖好了上次没炖烂这回多炖了半个钟头。她从萝卜说到猪肉价钱,从猪肉价钱说到隔壁村嫁女儿的风光场面,又从嫁女儿说到自己当年嫁人的时候吃了多少苦。说来说去,一句没问姚芳的奶够不够,一句没问细伢子晚上闹不闹。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站在堂屋门口跟陈家婶子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敞亮,说这儿媳妇命好生了个男崽,又说她这个当婆婆的忙里忙外累坏了。陈家婶子笑了笑,没搭腔。
婆婆走了以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细伢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的。姚芳侧过身把他揽过来喂奶,小家伙含住奶头吸了两口又睡着了。姚芳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他那张睡熟的脸,忽然想起大姐说的话——“接下来就辛苦了”。
大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攥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热的。姚芳那天没哭。此刻她躺在这张床上,外头是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雪水,灶屋里冷锅冷灶。她没有哭。她把细伢子放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头顶的水泥板上有几道细纹,她盯着那几道细纹看了很久,直到外头响起陈仁祥挑水回来的脚步声。
那几只鸡吃完了。大姐拎来的老母鸡是头一只,后来三姐又送来一只。四姐来的时候挎了一篮子红薯,个头不大,一个个圆滚滚的,是她家地里种的。四姐把红薯搁在灶屋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泥,跟姚芳说这东西补身子不输给鸡。姚芳看着那一篮子红薯,想起四姐家的日子——一个儿子十岁了,男人在外头打零工,她自己种着几亩地。她知道四姐拿不出鸡来,这篮子红薯怕是家里最能拿得出手的了。她说“姐你留着给细伢子吃”,四姐摆摆手说家里还有。姚芳就没再推。
满月那天没有办酒。
陈仁祥倒是想过要办,姚芳说不办了。办酒要花钱,家里的钱都花在生孩子上了。陈仁祥去镇上买了两回奶粉,回来的时候口袋空空,烟都舍不得买了,还是老王看不过去塞了他两根。姚芳说:“不办了。细伢子还小,办了也不懂。”陈仁祥嗯了一声。他蹲在门口看着鱼塘里的水,冰化了以后水变清了,能看见塘底的淤泥和一些枯枝败叶。想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灶屋劈柴了。
满月那天晚上大姐来了。
她下了工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裤腿上沾着湿泥巴。她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蒸鸡蛋羹。姚芳从里屋出来,在堂屋里坐下来。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身子轻快了不少,只是走快了还是有点喘。她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肥肉在舌头上化开,咸香咸香的。
“好吃。”她说。
大姐坐在她对面,看着姚芳吃,自己不动筷子。姚芳把肉碗往大姐那边推了推,大姐摇了摇头说在家吃过了。姚芳没再让。大姐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几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肉在她们家也是稀罕东西。陈仁祥从灶屋里端了一锅饭出来,给姚芳盛了一碗,又给大姐倒了一杯水。细伢子在里屋睡着了,安安静静的。三个人坐在堂屋里,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外头是正月的夜。江风吹过杨树林,呜呜响。
大姐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仁祥点了煤油灯要送她,大姐说不用,这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陈仁祥还是端着煤油灯跟着她走到了鱼塘边上,大姐回头朝他摆了摆手。陈仁祥站在鱼塘边上,看着那一点灯火在大姐手里晃啊晃,顺着杨树林边上的小路往南走,过了内河,往大哥家的方向去了。那点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在对岸的夜色里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脸发麻了才转身回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细伢子满月过后,姚芳身子慢慢利索了。她开始下地走动,在灶屋里烧饭,在堂屋里洗衣裳。衣裳洗完了端到灶屋楼上的阳台上去晒,那阳台朝南,日头好,衣裳挂上去大半天就干了。二楼的卧室和客厅她还没力气上去打扫,楼梯口堆着一些杂物,落了一层灰。
细伢子的名字是陈仁祥起的。按辈分他是义字辈,陈仁祥翻了翻从村里小学借来的一本旧字典,也没翻出什么名堂,最后说就叫陈义。姚芳说好。平日里也不叫大名,就叫小义。细伢子小义不挑人抱,谁抱都行,在陈家婶子怀里也乖,在老王女人怀里也乖,被阿强那双粗手接过去也不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小嘴一张一合的。
陈家婶子说这孩子好带,是来报恩的。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江边这条路上的人家开始忙年了。杀年猪的杀年猪,打糍粑的打糍粑。陈仁祥家里没有猪可杀,也没有糯米打糍粑,姚芳去老王家的女人那里借了石磨,自己磨了两斤黄豆做豆腐。黄豆是秋天收的,搁在蛇皮袋里,藏在灶屋的墙角。她头天晚上把豆子泡上,第二天早起磨豆浆。石磨沉,她推了两圈就喘,陈仁祥过来替她推。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滴在底下接着的铝盆里,滴滴答答的。煮浆的时候满灶屋都是豆香味,姚芳拿勺子搅着锅里的豆浆,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什么血色的脸蒸出了一点红。点卤水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卤水多了豆腐老,少了不成形。陈仁祥站在边上看,说她又没拜过师傅,怎么会的。姚芳说她小时候看大姐做过。豆腐压出来了,不大,就两板,搁在盆里用清水养着,预备过年吃。
腊月二十五,陈仁祥去了一趟镇上。他骑了老王的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两个蛇皮袋。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蛇皮袋里装着几斤猪肉、两条咸鱼、一包冰糖、两挂鞭炮,还有几尺灯芯绒布,是给姚芳做新衣裳的。姚芳拿到那块布的时候愣了一下。灯芯绒,酱红色的,摸上去绒绒的。她拿着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说买这个做什么,浪费钱。陈仁祥说去年就没做新衣裳。姚芳把布收进柜子里,说等过了年再找三姐做。她关柜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摸了摸那块布。
腊月二十八,大姐又来了一趟。她拎了半只腊鸭,是她自己腌的,挂在灶屋梁上熏了半个多月,鸭皮熏得油黑发亮。她把腊鸭交给姚芳,说过年总得有碗像样的菜。姚芳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大姐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上全是口子,有几道还渗着血丝。姚芳说姐你的手。大姐把手抽回去,说没事,冬天都这样,开了春就好了。她走的时候又往姚芳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说给细伢子买奶粉。姚芳不要,大姐把钱揣进她口袋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头也不回。
腊月二十九,天阴了下来。江面上的风刮得紧,杨树林的枝桠光秃秃的,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姚芳在灶屋里炸了肉丸子,又蒸了一屉萝卜糕。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灶屋楼上晒台上的衣裳早就收了,她把炸好的丸子端到楼上阳台去晾——天冷,搁在阳台上比搁在灶屋里耐放。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江面,灰蒙蒙的,水和天一个颜色。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陈仁祥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用水抹了抹,从灶屋墙角拎出事先备好的一刀肉和两包冰糖,用旧报纸裹了,夹在腋下。姚芳在灶屋里给细伢子喂奶,听见他开堂屋门的动静,没回头。
“晌午饭前回来。”陈仁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姚芳嗯了一声。
陈仁祥沿着沿江主路往西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里,他把棉袄领子竖了起来。路边杨树林的叶子早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鱼塘里的水静静的,泛着铅灰色的光。婆婆家的房子就在前头,也是水泥房,比他们家盖得早,外墙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灶屋的烟囱冒着烟,在灰白的天底下,直直地往上走。
堂屋门开着。他母亲在灶屋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平得很。说来了。陈仁祥嗯了一声,把肉和冰糖搁在堂屋桌上。他母亲看了一眼,说坐。他在桌边坐下来,他母亲继续在灶屋里忙,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哗啦响。
“年三十了。”他母亲在灶屋里说,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嗯。”
“芳芳跟细伢子还好?”
“都好。”
“细伢子奶够不够吃?”
“够。”
他母亲从灶屋里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他面前。茶是粗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晃了晃才沉下去。他母亲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桌上那刀肉。
“你二弟那边今年也不宽裕。”她说。
陈仁祥没接话。他看着桌上的肉,等着他母亲把话说完。
“仁礼家那个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带去镇上卫生院看了,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医生说有些细伢子说话晚,让再等等。”她顿了顿,“你弟弟愁得很。”
陈仁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叶子梗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拨了两下没拨出来。
“仁信今年回来过年了,深圳那边厂里放了假。昨天到的家,歇了一天。”他母亲说小弟弟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在深圳赚了钱,给家里买了台彩电,十四寸的。你爹高兴得什么似的。”
“那蛮好。”陈仁祥说。
他母亲站起来,又去灶屋里了。锅铲的声音又响起来,夹着一股炸鱼的油烟味。陈仁祥坐在堂屋里,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相框。相框里有几张黑白照片,他父亲年轻时在船上打鱼的照片,他母亲抱着小弟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时候妹妹还没嫁人,一家人站在老屋门口,他跟二弟站在后排,母亲抱着小弟坐在中间。那张照片里没有他单独跟母亲的合照,一张也没有。
他母亲端着炸好的鱼从灶屋里出来,搁在桌上。鱼是江里打的,鲫鱼,炸得金黄。
“钱带来了?”他母亲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仁祥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折了一道,鼓鼓的。他母亲接过去,也没数,揣进了围裙的口袋里。围裙口袋鼓起来一块,她把口袋按了按,按平了。
“明年你二弟那边可能还要借点钱。”她说,“他那个崽要是还不会说话,得去县里看。县医院比镇上贵。”
陈仁祥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信用社的贷款还没还完。”他说。
他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灶屋里的油锅还在噼啪响,她又起身去灶屋了,走的时候围裙口袋里的信封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陈仁祥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喝完了。茶叶梗子沉在碗底,他仰头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说走了。他母亲在灶台前转过身来,说三十晚上吃好点,明天初一你爹去拜冥年。陈仁祥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门。
外头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江面上起了浪,灰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的泥滩上。他沿着沿江主路往回走,走到鱼塘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点了根烟。烟抽了一半,风太大了,抽不动,他捏灭了揣回口袋里。歪脖柳树的枝桠在风里甩来甩去,塘水被吹皱了一大片。他站了一会儿,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家门口,他听见细伢子在哭。哭声细细的,哑哑的,从里屋传出来。他加快了两步推门进去,看见姚芳坐在床沿上抱着细伢子喂奶。细伢子含住奶头吸了两口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吃着。姚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
姚芳没再问。她抱着细伢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的风刮过杨树林,呜呜响。堂屋的桌上搁着姚芳炸好的肉丸子和萝卜糕,用竹罩子罩着。灶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是大姐送的那半只腊鸭,姚芳剁了半只,搁了白萝卜一起炖。萝卜吸了油,炖得透亮。
天擦黑的时候,鞭炮声响起来了。
先是沿江主路西头有一家放了,噼噼啪啪的一串。然后是内河南岸大哥家那边响起来的,远远的,隔着河和水雾传过来,闷闷的。紧接着四姐家那边也响了,三姐家那边也响了。整条埂上,整片江边的村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像是在互相报信——过年了。
陈仁祥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色的碎纸屑炸了一地,落在雪化后湿漉漉的泥地上。他把细伢子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细伢子被鞭炮声惊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有哭。远处江面上,暮色沉下来,灰蒙蒙的水和天融在一起。西边婆婆家的方向,鞭炮声也响了,混在所有其他的鞭炮声里,分不清哪一串是哪一家的。
堂屋里,姚芳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碗腊鸭炖萝卜,一碗红烧肉,一碗蒸鸡蛋羹,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碗豆腐青菜汤。她给陈仁祥倒了一杯散装白酒,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细伢子睡在摇窝里搁在桌边,晃了两下又安静了。两个人对坐着,筷子碰着碗沿,轻轻的。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稀一阵密一阵。姚芳夹了一块鸭肉放在陈仁祥碗里,陈仁祥夹了一块放回她碗里。姚芳没有再推,把鸭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鸭肉咸香,萝卜软烂,她嚼了很久。
这是小义过的第一个年。
他什么也不懂,躺在摇窝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昏黄的灯泡。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江上的潮水,一阵高过一阵。他听着那些遥远又密实的声音,攥着两只小拳头,安安静静的。
陈仁祥放下筷子,走过去把细伢子从摇窝里抱了起来。他让细伢子靠在自己胸口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兜着他的屁股。细伢子贴着他的棉袄,小脸蹭了蹭布料。陈仁祥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窗外头,沿江主路上有人在走动,手里端着的煤油灯火晃晃悠悠的,往土地庙的方向去了。
“吃完了?”姚芳在桌边问。
“吃完了。”陈仁祥说。他把细伢子放回摇窝里,坐回桌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除夕的夜很长。鞭炮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才慢慢歇下来。江边的村子沉进了一年里头最安静的时辰,只有风还在杨树林里穿来穿去,呜呜咽咽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着什么调子。然后风也停了,杨树林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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