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了正月,日子就快了。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姚芳给小义剃了胎毛。用的是陈家婶子借的剃刀,刀片在火上烤过了,在细伢子头皮上轻轻一刮,细细软软的胎毛一绺一绺落在围布上。剃完了,小义的脑门光溜溜的,像个剥了壳的鸡蛋。陈家婶子说这孩子头型好,姚芳笑了笑,把剃下来的胎毛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搁在柜子顶上。

  雨水过了,地里该下油菜籽了。陈仁祥天不亮就下地,姚芳把小义背在背上跟着去。田埂上的草开始返青了,踩上去软软的。她把小义放在地头的摇窝里,自己弯着腰撒籽,撒一阵直起腰来看看摇窝。小义醒着的时候也不闹,睁着眼睛看天,看天上飞过的鸟,看地边杨树林新冒出来的嫩芽。有回一只菜粉蝶落在摇窝边上,翅膀一开一合的,小义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出声,咯咯的,很轻,像是喉咙里滚过一颗小石子。姚芳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油菜籽,就那么站在地里听着他笑。陈仁祥从地那头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细伢子笑了。

  三月中旬,油菜开了花。江边的地里黄灿灿的一片,从江埂一直铺到内河边。风一吹,花粉扬起来,呛得人鼻子发痒。姚芳就是在油菜花开得最盛的这几天,开始给小义断奶的。

  她听陈家婶子的话,油菜花开了,奶水会发黄,细伢子吃了不好。再说了,开了春地里的活一茬接一茬,油菜花谢了要收籽,收了籽要整地种棉花,样样都离不开人。她不能老是背着细伢子下地,隔两个钟头跑回来喂一趟奶也不现实。

  断奶的办法是陈家婶子教的——把米碾成粉,加水在锅里慢慢熬,熬到米汤发稠了,搁一点点盐,喂给细伢子喝。要是再稠一些,就把饼干——最便宜的那种,镇上论斤卖的——掰碎了泡在米汤里,泡软了搅成糊糊。

  头两天小义不认。奶瓶塞进去,他含住吸了一口,尝出味道不对,吐出来就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细细的、哑哑的哭,哭两声歇一下,像是在问为什么。姚芳听着他哭,胸口胀得发疼。奶水涨在那里,硬邦邦的,一碰就疼。她咬着牙把奶水挤在碗里倒掉,挤的时候疼得她直冒冷汗。隔壁老王家的女人来看她,教她用热毛巾敷。姚芳坐在床沿上用热毛巾捂着胸口,毛巾凉了再换热的,来来回回换了七八次。她低头看着自己——奶水顺着皮肤往下淌,白花花的,温热的,浸湿了衣裳前襟。她拿袖子擦了,又换了一条毛巾。

  到了第四天,奶水慢慢回去了。胸口的肿胀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小义也慢慢习惯了米汤和饼干糊糊的味道,不再哭了,含住奶瓶安安静静地吸。陈家婶子来看过,说断得蛮好,细伢子肠胃没闹毛病就是好的。

  断奶后的第三天夜里,小义发了高烧。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中午姚芳喂他吃了一碗饼干糊糊,他吃完了还咂咂嘴,小手抓着勺子不放。到了傍晚就开始哼哼唧唧的,不肯吃东西,米汤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姚芳以为他是换口味闹脾气,没太在意。到了夜里,小义忽然浑身发烫,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砖头。他小脸涨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短。

  姚芳一下子就慌了。她把小义抱起来贴在胸口上,那热度隔着棉布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手。摸他的手心——也烫手。摸他的小脚——也烫。他浑身都是烫的。小义没哭,只是闭着眼睛小声地哼哼着,那声音细得像猫叫。

  “仁祥。”姚芳的声音变了调,“仁祥你起来。”

  陈仁祥一骨碌爬起来,摸了一把小义的额头,脸色也白了。他披上棉袄就往外跑,去叫陈家婶子。

  陈家婶子来得很快。她披着棉袄,头发散着,进门就把小义接过去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翻了眼皮看,又掰开嘴看舌头,问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姚芳说傍晚就不对劲,刚才一摸浑身都烫。陈家婶子又问吃了什么,姚芳说中午吃的饼干糊糊,没别的东西。陈家婶子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说不是吃坏的,怕是断奶断了上火,加上天时不好,油菜花开了,容易惹病气。她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翻出一小包药——是退烧的药片,碾成粉,用水冲了,一点点灌进小义嘴里。小义含住勺子咽了两口又吐出来,白色的药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陈家婶子按住他的小下巴让他张开嘴,又灌了一勺。

  “今晚得守着,”陈家婶子说,“烧要是不退,明天就得去镇上卫生院。”

  姚芳抱着小义坐了一夜。

  她靠在床头上,把被子垫在腰后面,怀里搂着小义。小义浑身滚烫地贴着她,热度透过棉布传过来,烤得她胸口都是汗。她隔一会儿摸一摸他的额头——还是烫。隔一会儿再摸——还是烫。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心,擦脚心,想让他凉快一点。毛巾擦上去的时候小义会舒服地哼一声,但没过多久又烫起来了。

  屋里的煤油灯点了一夜。灯芯烧短了,姚芳让陈仁祥又续了一截。灯光昏黄黄地照在小义脸上,他的小脸不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道口子。呼吸急的时候,能听见嗓子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咳又咳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点。小义出了一身汗,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他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子茫然地转了转,然后瘪瘪嘴要哭。嗓子哑了,哭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姚芳把他抱起来,他浑身都是湿的,襁褓也湿透了,散发着一股酸酸的汗味。她叫陈仁祥拿干衣裳和干净襁褓来,解开小义身上湿透的衣裳时,她看见他的胳膊腿瘦了。本来就不胖的细伢子,烧了一夜,胳膊上的肉都松了,皮贴着骨头。腿也是,换尿布的时候能看见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但烧没有完全退。陈家婶子早上又来看,说烧是退了,但嗓子里有痰,怕拖成百日咳。百日咳。姚芳听见这三个字,正在给小义换衣裳的手停了,半天没动。

  “得去镇上看看。”陈家婶子说,“卫生院有个姓李的医生,看细伢子的病拿手。”

  陈仁祥去隔壁村找老王借了自行车。他把小义绑在姚芳背上,姚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沿江主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一下,小义就咳一声,咳完了又哼哼。老王家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喊了一句“去了好好看”。

  到了镇上卫生院,李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把小义放在诊床上,拿听诊器听了听前胸后背,又拿压舌板压着舌头看了看嗓子。他说是感冒引起的支气管发炎,还好送来得早,没转成肺炎。开了三种药——退烧的药片,消炎的药水,还有止咳糖浆。李医生写处方的时候抬头看了姚芳一眼,说孩子刚断奶吧。姚芳愣了一下,说是。李医生说断奶后孩子容易上火,加上这个季节油菜花粉到处飞,呼吸道感染的多。回去多喂水,药按时吃,别着凉。

  从卫生院出来,姚芳站在门口等陈仁祥去推自行车。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镇上到处是人,卖菜的卖菜的,赶集的赶集的。她抱着小义站在人堆里,小义贴着她的胸口,热度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回家后那几天,小义一直咳。白天咳得少些,到了夜里就厉害起来,一咳就是一阵,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里有痰,呼噜呼噜响,像个漏气的风箱。他吃不下东西,米汤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有时咳得厉害连咽下去的也吐出来。饼干糊糊也不肯吃,奶瓶塞进去他含一下就吐出来。

  姚芳那几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在地里干活,夜里守着小义。她坐在床沿上拍着他的背,等他咳累了睡着了才敢把他放下。但一放下他又咳醒了,她只好再抱起来。陈仁祥说换她睡一会儿,她答应了,但躺下去又睡不着,耳朵竖着听小义的呼吸声。呼吸急了,她又坐起来。

  几天下来,小义下巴尖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姚芳给他换衣裳的时候看见他的胸口——肋巴骨一根一根的,比上次更清楚了。她忽然就慌了。那种慌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把小义抱起来贴在胸口上,贴得紧紧的,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

  陈家婶子每天都来。她一来就把小义接过去,翻翻眼皮看看,又拿耳朵贴在他背上听。她说痰在往下走,是好现象,只要不烧起来就没事。又教姚芳给小义拍背——把细伢子翻过来趴在腿上,手掌空心从下往上拍,拍到他把痰咳出来为止。姚芳照着做,拍了好一阵,小义咳了一声,咳出一小口痰,白白的,黏糊糊的。陈家婶子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姚芳拿布给他擦干净嘴角,又把小义翻过来抱在怀里。小义哭了两声,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咳嗽慢慢轻了。先是夜里咳得不那么厉害了,能连着睡上两三个钟头。然后是嗓子里没有了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开始愿意吃东西了,米汤喂进去不再吐出来,饼干糊糊也能吃小半碗。虽然还是瘦,但脸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潮红,慢慢转成了淡淡的、正常的肤色。那天中午太阳好,姚芳抱着小义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小义靠在她怀里,手指攥着她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鱼塘里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只鸭子从塘边走过去,小义的目光追着那只鸭子,直到它走进杨树林边上不见了。陈家婶子来了一趟,看了看说好了,缓过来了。她拍拍姚芳的肩膀说细伢子就是这样,病一回吓死大人,好了就好了。姚芳没说话,只是把小义往怀里拢了拢。

  油菜花谢了。花瓣落了满地,黄黄的铺在田埂上,踩上去滑滑的。油菜荚子一天天鼓起来,沉甸甸地垂着。

  四月底,收了油菜。陈仁祥和姚芳天不亮就下地,割油菜的镰刀磨得锃亮。油菜割倒了铺在地里晒,晒干了再捆成捆挑到场院上打。连枷一下一下地抡起来落下去,油菜籽从荚子里蹦出来,黑黑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堆在场院的水门汀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打完油菜紧接着就要整地种棉花。棉花营养钵已经育好苗了,一个个码在地头,绿油油的小苗从钵子里钻出来,嫩嫩的。陈仁祥在前面打宕,姚芳在后面移栽棉苗,一棵一棵地按进土里,浇上定根水。两个人在棉花地里从早忙到晚,腰弯得酸了就直起来捶两下,又弯下去接着干。

  小义还是丢在陈家婶子家里。他已经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趴在摇窝里能抬起头来东张西望。陈家婶子家养了一只花猫,有时候跳到摇窝边上蹲着,尾巴垂下来晃啊晃的。小义伸手去抓猫尾巴,猫跳走了,他又去够另一边的拨浪鼓,拨浪鼓滚到摇窝底下去了,他够不着,也不急,就趴在摇窝边上等着陈家婶子帮他捡。陈家婶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你这性子倒沉得住气,也不知道随谁。

  陈仁祥每天下工后去接他。他拿棉布兜把小义兜在胸口前,沿着那条走熟的路慢慢往家走。路边的棉苗一天比一天高,杨树林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小义在他胸口前咿咿呀呀地发出些谁也听不懂的声音,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有时候把小脸贴在他的胸口上,热乎乎的。他低头看看小义毛茸茸的头顶,闻到一股奶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棉花打药的时候,陈仁祥不让姚芳下地。药是剧毒的,1605,装在棕色的玻璃瓶里,标签上画着一个骷髅头。陈仁祥兑药水的时候戴着手套,兑好了背起喷雾器下地。喷雾器的喷嘴呲呲响,白色的药雾落在棉花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姚芳站在地头抱着小义,离得远远的,看着陈仁祥在棉花地里一趟一趟地走,药雾把他的背影裹在里头。

  天热起来了。江面上的风又湿又闷,杨树林里的知了叫成一片。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棉花打完了药,又要锄草,锄完了草又要整枝。棉铃挂上了,先是小小的绿疙瘩,慢慢长成青色的棉桃。棉埂上的草绿了又枯,江边的芦苇抽了穗。

  小义会坐了。他已经七个多月了,能自己坐在摇窝里玩拨浪鼓。拨浪鼓摇起来咚咚响,他摇一阵停下来看看,再摇一阵。有天傍晚陈仁祥去接他的时候,他坐在陈家婶子家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陈仁祥走过来,忽然张开两只小胳膊,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爸。不是真正的叫,只是嘴唇碰了一下,但那声音清清楚楚的。

  陈仁祥愣在门口。

  陈家婶子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这孩子说话早,七个月就会冒音了,你家二弟那个三岁了还——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没往下说。陈仁祥没接话。他走过去把小义抱起来,小义的两只小手在他脸上胡乱地拍着,又冒了一声——爸。陈仁祥把他兜在怀里,说走,回家。声音有点哑。

  他把小义兜在胸口前,沿着沿江主路往家走。江面上的风还是热烘烘的,但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凉意。棉田里的棉桃开始发白了,再过个把月就该摘棉花了。他低头看了看小义的头顶,小义趴在他胸口上,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到家的时候姚芳在灶屋里炒菜。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亮堂堂的。陈仁祥站在灶屋门口,小义在他怀里又冒了一声——爸。姚芳手里的锅铲停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小义。小义看见她就张开了胳膊,嘴里咿咿呀呀的。姚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把他从陈仁祥手里接过来。

  “叫妈。”她说。

  小义看着她,小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急。”姚芳把他贴在胸口上,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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