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过完年做的。
九九年的棉价跌到了谷底,棉铃虫又吃掉了一半收成。信用社的贷款延了一期又一期,利息滚上去,比本金还多了。陈仁祥在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挣的钱刚够还利息。腊月里算账,姚芳坐在床沿上把一年的收支写在作业本背面——棉花卖了多少,零工挣了多少,贷款利息多少,化肥农药赊了多少,人情往来花多少。写到最后,笔停住了。她把本子合上,说了句,不够。
开春后怎么办。棉花种子要钱,化肥要钱,农药要钱。去年赊的账还没结清,今年再赊,人家也不一定肯了。信用社那边放了话,旧贷不还,新贷免谈。陈仁祥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姚芳在灶屋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说,我带孩子出去做两年。
陈仁祥抬头看了她一眼。姚芳说我问过大姐了,大姐说河北那边有厂子招工,做服装的,包吃住,工资一个月好几百。孩子小,带在身边。做两年攒点钱回来,把贷款还了。陈仁祥没说话。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门槛上,被风吹散了。过了好一阵,他说,那我也出去。姚芳说你去哪儿。他说广东,老王的弟弟在东莞工地上,说那边活多,工钱比这边高。
姚芳看着他。灶屋里的灯没关,昏黄的光从门口漏出来,照在陈仁祥的背上。他的背比几年前弯了些,肩膀还是宽的,但肩胛骨凸出来,隔着棉袄都能看见轮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地呢。陈仁祥把烟头摁在门槛上,说,地让妈种。
婆婆那边是腊月二十八去说的。
陈仁祥一个人去的。他走进堂屋的时候,陈母正在灶屋里炸鱼,油烟呛得她眯着眼。他站在灶屋门口,把话说了。陈母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锅里的鱼。她说,你们两口子都走,细伢子也带走。陈仁祥说带走。陈母说,地我帮你们种着,收了棉花算你们的。陈仁祥说不用,你种你收,把地种着别荒了就行。陈母把炸好的鱼捞出来搁在盘子里,油还在滋滋响。她转过身来看着陈仁祥,说,出去也好,在家种地挣不到钱。语气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家没多大关系的事。
正月十五一过,事情就定下来了。
大姐来了一趟。她坐在堂屋里,抱着小义,听姚芳说去河北的事。小义在她腿上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杯。大姐把杯子推远了些,问他那边有人接应没有。姚芳说有个远房亲戚在廊坊那边的服装厂,去了能说上话。大姐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小义。小义仰着脸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大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出去了照顾好细伢子。姚芳说知道。大姐又说,外头不比家里,什么都得花钱,省着点。姚芳说知道。大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小义往怀里搂了搂。
三姐和四姐是一起来的。三姐带了一兜糍粑,四姐带了几个咸鸭蛋。姐妹几个坐在堂屋里说了半天话。三姐说河北冷,得带厚被子。四姐说那边的水硬,细伢子喝了怕拉肚子,让姚芳带点家里的茶叶去泡水给他喝。姚芳一一应着。说到天黑,三姐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姚芳,说到了那边记得写信。
走之前要去办身份证。姚芳和陈仁祥一起去镇上派出所照了相。照相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笑,照片洗出来,两张灰扑扑的脸。陈仁祥拿到身份证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姚芳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她的大名,姚芳,一九六九年生。她把身份证翻了翻,也揣好了。
票是托老王去镇上买的。老王有个亲戚在火车站,能买到硬座票。姚芳的票是去廊坊的,正月二十六,从九江上车。陈仁祥的票是同一天的,不过是往南去广州。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出发前两天,陈仁祥带着小义去了一趟江边。
小义已经会走了。他走在前面,小腿迈得不太稳,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鱼塘边上,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往水里戳。陈仁祥站在后面,看着他蹲在那里戳水。杨树林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江面上灰蒙蒙的,水天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淡白的线。小义戳了一阵水,站起来回头看他,叫了声爸。陈仁祥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骑着。小义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沿江主路上有人在走动,远远的看不清楚是谁。他扛着小义在江边走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到家的时候姚芳在灶屋里做饭。她把三姐带来的糍粑煎了,又炒了一碗青菜。饭桌上谁也没提走的事。小义坐在姚芳腿上,用手抓糍粑吃,吃得脸上黏糊糊的。姚芳拿袖子给他擦嘴,他扭来扭去不让擦。
晚上收拾行李。姚芳的行李是一个蛇皮袋——一床棉被,几件换洗衣裳,小义的衣裳,一包茶叶,一包红糖,三姐给的糍粑,四姐给的咸鸭蛋,还有一袋奶粉。奶粉是陈仁祥年前去镇上买的,小义已经断奶大半年了,但姚芳说路上带着,万一没东西吃还能冲一碗。蛇皮袋塞得鼓鼓囊囊,她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勒紧了打了个死结。陈仁祥的行李更少——一个化肥袋,装着两件工装,一双解放鞋,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化肥袋瘪瘪的,拎起来晃荡。
收拾完行李,姚芳把屋里打扫了一遍。她擦了灶台,拖了地,把碗筷洗干净码在碗橱里。二楼的卧室和客厅也扫了一遍,被褥叠好收进柜子里。灶屋楼上的阳台上还晒着小义的几件衣裳,她收下来叠好装进蛇皮袋里。走到堂屋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楼上封闭阳台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灶屋里的水龙头拧紧了,橱柜的门合上了。墙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的福字,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正月二十六,早上天还没亮。
姚芳抱着小义站在堂屋门口。陈仁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化肥袋。老王的自行车停在鱼塘边上,他答应送他们去镇上车站。天色灰蒙蒙的,杨树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鱼塘里的水静静的,泛着铅灰色的光。
姚芳锁了门。锁是新的,陈仁祥前天刚换的。她把钥匙揣进棉袄内袋里,拍了拍。然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这栋水泥房——两层楼,大门楼上封闭阳台的玻璃反着天光。门前鱼塘,再往前是杨树林,再往前是长江。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抱着小义往鱼塘那边走。小义趴在她肩膀上,还没睡醒,小脸贴着棉袄领子。
老王骑着自行车驮着姚芳的蛇皮袋走在前面。陈仁祥和姚芳跟在后面,沿江主路往西,路过婆婆家门口。堂屋门开着,灶屋的烟囱冒着烟。陈仁祥往门里看了一眼,没停步。再往前到了镇上车站,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路边,车顶上已经绑了一堆蛇皮袋和编织袋。老王把蛇皮袋举上车顶,用绳子捆紧了。
上车前老王拍了拍陈仁祥的肩膀,说到了那边写信。陈仁祥说好。老王又转头跟姚芳说,路上小心细伢子。姚芳说好。她跟老王说了句谢谢王哥。老王摆了摆手,说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
中巴车颠了一路到九江火车站。
车站里到处都是人。蛇皮袋、编织袋、牛仔包堆得到处都是。打工的人,出去的和回来的,挤在候车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汗味。小义在姚芳怀里东张西望,他被这么多人吓着了,没哭,但小手紧紧攥着姚芳的衣领。广播里喊着车次,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楚。
陈仁祥的火车先开。去广州的,绿皮车,硬座。他站在候车室的门口,化肥袋搁在脚边。姚芳抱着小义站在他对面。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有人扛着编织袋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陈仁祥伸手摸了摸小义的脸。小义看着他,叫了声爸。陈仁祥的喉结动了动。
“到了写信。”他说。
姚芳说好。
他弯腰拎起化肥袋,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进站口的人群里。他的肩膀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藏青色的棉袄在人群里晃了两下,被进站口的门吞进去了。
姚芳的火车是两个钟头以后。她抱着小义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蛇皮袋靠在墙上。小义饿了,她冲了奶粉喂他。小义含住奶瓶吸了两口,推开,说不要。姚芳把奶瓶塞回去,他又喝了两口。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也抱着孩子,看着比小义大一些。女人问多大了。姚芳说一岁多了。女人说我们也是,带出去,放在老家没人看。两个人说了几句,又各自沉默了。
上了去北方的火车。硬座,三个人挤两个位置。姚芳抱着小义坐在靠窗的位置。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露出一截绳子。火车开了,窗外的房子、田野、水塘一样一样往后退。过了长江,过了平原,过了不知道多少个车站。小义在姚芳怀里睡着了,火车晃一下,他就动一下,然后继续睡。姚芳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里种的是小麦,不是水稻。山也不一样了,没有江边的杨树林,光秃秃的土坡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天快黑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到了廊坊是第二天下午。
姚芳抱着小义下了火车,蛇皮袋扛在肩上,小义的手攥着她的衣领。站台上风冷得很,不是江边那种湿冷,是干的,风吹过来像刀子刮脸。她跟着人流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找到了来接她的远房亲戚——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是她死去母亲的堂妹的什么人,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看见姚芳就挥手。她姓刘,姚芳叫她刘姨。
刘姨接过姚芳手里的蛇皮袋,说路上辛苦了,又问细伢子多大了。姚芳说一岁多。刘姨说会走了吧。姚芳说会了。小义在姚芳怀里警惕地看着刘姨,小手攥得更紧了。刘姨笑了一下,说这孩子认生。
服装厂在城郊。从车站坐三轮摩托走了半个多钟头。路两边是厂房和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是黄土和脚手架。三轮摩托突突地响,小义捂着耳朵往姚芳怀里钻。刘姨坐在旁边说,这个厂不大,百来号人,做牛仔裤的,老板是福建人,工资押一个月,包吃住。宿舍是上下铺,一间房住六个人。孩子可以带着住,但上班的时候不能带到车间,得放在宿舍里,托不上班的人帮忙看。姚芳听着,嗯嗯地应着。
车到了。服装厂是个大院子,里面一栋四层的厂房,厂房后面一排平房是宿舍。院子的地上是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积着水。姚芳抱着小义下了三轮车,蛇皮袋搁在脚边。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厂房里传出缝纫机密集的哒哒声,几百台机器一起响,嗡嗡的。
宿舍在厂房后面,一间平房,六张上下铺,中间一条过道,两边各三张床。地面是水泥的,墙角堆着些盆盆罐罐和几双拖鞋。窗户是那种推拉的,窗框上的漆剥落了,用报纸糊了一块。刘姨说床位都分好了,靠窗的下铺是她的。姚芳把蛇皮袋放在床上,被褥刚铺好,一个女工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刘姨朝那方向努了努嘴说,都是出来打工的,以后就熟了。
姚芳坐在床沿上,把小义放在腿上。小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上下铺的铁床,糊着报纸的窗户,墙角堆着的盆盆罐罐,空气里那股陌生的煤烟味和缝纫机油味。他扭过头看姚芳,叫了声妈。姚芳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好了,”她说,“到了。”
晚上她抱着小义睡在下铺。宿舍里另外五个女工都回来了,有湖南的,有安徽的,有两个也是江西的。江西的那两个听见姚芳的口音,过来跟她说话。一个说她是赣南那边的,去年来这边的,做了一年多。姚芳说她是赣北的,长江边上的。那人说那离得不远。两个人聊了几句家乡的事。小义躺在姚芳旁边,裹着一床小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上铺的床板。宿舍里的灯泡是四十瓦的,昏黄黄的,吊在过道正中间。有人打了洗脚水回来,搪瓷盆磕在地上嘭一声响,小义惊了一下,姚芳拍拍他,他又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姚芳就进了车间。
车间在厂房二楼,两百多台缝纫机排成四排,一进去就是一股机油味。地上落着一层碎布头和各种颜色的线头,踩上去软软的。墙上贴着几张招工启事和生产进度表,角落里的音响挂在高处,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大得很,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缝纫机一排一排的,女工们坐在机器前,弯腰低头,手不停地推着布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领班是个中年女人,本地口音,说老板招的是熟手,但她既然是刘姨介绍来的,先做锁边,试试看。锁边不复杂,把裁好的裤片锁上边线,一手塞一手接,但手脚得跟上机器速度。布片堆在面前,一片一片地塞进机器里去,稍慢一点就堆起来了。
小义留在宿舍里。刘姨这天是夜班,白天不上工,帮她在宿舍里看着。刘姨说刚来都这样,等跟同宿舍的熟了,大家轮着帮忙看,一个人带一天,日子就过下来了。
三天后,姚芳腰酸背痛地坐在床沿上,给小义喂饭。搪瓷碗里是厂里食堂打的饭菜——馒头,土豆丝,一点炒白菜。小义不爱吃馒头,姚芳把馒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喂他,他吃了两口,伸手去够搪瓷碗。姚芳把碗拿开,他又去够。同宿舍的江西女人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说食堂的饭菜孩子吃不惯吧,回头你买点米在宿舍里用热得快煮点粥给他喝。姚芳说热得快是什么。女人说就是电热棒,往暖瓶里一插水就开了。她说改天带姚芳去门口小卖部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厂房里缝纫机的哒哒声还在响,夜班的工人继续踩着机器。宿舍区这边安静一些,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响。她低头看了看小义,他已经睡了,睫毛长长的,呼吸平稳。她摸着他的额头,想起陈仁祥的火车先开走时那个背影。
他在哪,到了没有,住在哪儿,吃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到了广州会转车去东莞。但这些话没有人能说。她躺在下铺的硬木板床上,把被子拉到小义的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外面厂房里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的,像江边的水声,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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