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考试那年,小义十二岁。
乡下的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老师都是那几个人,教语文的也教品德,教数学的也教自然。周敏在他们六年级下学期刚开始的时候走了,说是支教期到了。走的那天全班送到校门口,几个女生哭了。周敏跟大家说好好考,考到镇上的初中去,以后考到更远的地方去。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小义,说你的作文写得好,到了初中别丢下。小义点了点头。中巴车沿着砂石路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后来语文课就由原来的数学老师兼着上,念课文念得磕磕巴巴的,念完了让大家自己看。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但也只能这样。
考试那天是六月里,热。学校租了一辆老式中巴车,把六年级的学生一起拉到镇上去。车是跟隔壁村跑客运的人租的,座椅上的布套磨得露出了海绵,车窗关不严实,开起来咣当咣当响。到了镇上先找地方吃饭。带队的张老师——就是那个兼着上语文课的数学老师——带他们去了一家农家乐。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路边一户人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几张圆桌。菜不多,一盆紫菜蛋花汤,一人一个咸鸭蛋,几个炒菜装在搪瓷盆里端上来。大家吃得挺开心。小义把咸鸭蛋剥了,蛋白就着饭吃,蛋黄留在最后一口。他想起几年前在奶奶家喝米汤的日子,觉得这顿饭已经蛮好了。
考完试就放了暑假。成绩出来那天,陈仁祥骑三轮车带他去学校看榜。红纸贴在教室门口的墙上,小义挤进去找了半天,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陈仁祥站在后面,把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伸手拍了拍小义的肩膀。他也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响,陈仁祥说到了初中好好念。小义说嗯。陈仁祥又说你妈说了,考得好给你买双新鞋。小义说旧的还能穿。陈仁祥没再说话。路两边杨树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江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
开学是在九月。初中在镇上,离家有七八公里。路不算太远,但初中要上晚自习,晚上八九点才放学。要是每天来回,骑自行车得骑将近一个钟头,到家都快十点了。所以小义住了校。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一间大屋子摆了八张上下铺,住十六个人。铁架床,床板上铺一层稻草席子,再铺一层棉絮。窗户玻璃缺了两块,用化肥袋的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走廊尽头的厕所是蹲坑,没有门,只有一个水泥隔断。洗澡要去食堂后面的锅炉房提热水,一毛钱一壶,去晚了就没了。
小义每周日下午从家里出发,陈仁祥骑摩托车送他。到了学校把换洗衣裳和咸菜瓶子搁在宿舍里,然后去教室上晚自习。周五下午放学再骑自行车回去。那辆自行车还是他在小学骑的那辆,二八大杠,锈得更厉害了,链条掉过好几回,都被陈仁祥拿钳子夹回去了。姚芳给他准备了咸菜和辣椒酱,装在玻璃瓶子里,带去学校就饭吃。食堂的菜便宜,但油水少,白菜帮子煮一锅,上面飘着几片肥肉。小义每天打二两饭,就着咸菜吃。咸菜吃完了就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包榨菜,五毛钱,能吃两顿。
初一的功课不算难。小义的语文成绩在周敏手里打了底子,作文写得比别的同学顺,每次都能拿个不错的分数。数学和英语差一点,但还能跟得上。期中考试排了名次,他在全班四十来个人里排第十二。陈仁祥看了成绩单,也没说什么。后来期末跌到了二十名开外。陈仁祥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成绩单折好了放进抽屉里。
初一下学期,小义开始觉得吃力。数学学了代数,英文学了时态,他听着听着就跟不上了。老师讲得快,他来不及记,记了也看不太懂。晚上在宿舍里打着手电筒看书,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同桌是个镇上长大的男生,成绩比他好,小义问他题目,他说了两遍小义还是没听懂,他就不耐烦了,说你自己看书嘛书上都有。小义就不再问他了。
初二开始加了物理,更听不懂了。那些电路图、力的方向、浮力公式,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来画去,小义坐在下面努力地听,听到最后还是觉得那些线条和符号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纸上打架。期中考试物理不及格,数学刚过六十分。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几次名,说有些同学成绩一直在往下滑,自己要知道努力。没点名,但小义知道说的是自己。
但他还是喜欢看书。不是课本,是课外书。学校有个图书室,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楼梯间改的,几排铁皮书架,书不多,什么都有。小义每周去借两本,一本历史一本小说,有时候借到一本讲天文地理的杂书,也看得津津有味。他看完了书架上那套半旧的《上下五千年》,又看了一本讲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晚上熄灯后他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看,看到眼睛发酸。这些书里的东西他觉得有意思,但考试不考。同桌说他看这些没用,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做。他还在周记里写过一些东西,有一篇写长江的,写江边的芦苇和冬天的雾气,写小时候在鱼塘边看爷爷收地笼,把教语文的女老师惊了一下,说这孩子作文怎么写成这样,又不像是个初中生该有的笔调。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陈仁祥来接他。
成绩单发下来,小义的排名又掉了。数学勉强及格,物理不及格。他把成绩单叠好放进书包里,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陈仁祥靠在摩托车上抽烟。还是那辆破三轮换成的二手摩托车,嘉陵牌的,漆掉了一大半。
陈仁祥看见他,把烟掐了,说考完了。小义说嗯。陈仁祥说成绩单呢。小义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他。陈仁祥接过来展开,在阳光下眯着眼从头看到尾。看完了他把成绩单折起来,说走,去教室看看。
小义不知道他要去教室看什么。宿舍里的东西早就收拾好打包在编织袋里了,被褥、书本、咸菜瓶子,都在袋子里装着,搁在摩托车后座上捆好了。陈仁祥走在前面,小义跟在后面。教学楼里还有不少学生和家长在搬东西,走廊上到处是编织袋和纸箱子。他们上了二楼,走到初二(1)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跟一个家长说话。
陈仁祥走进去,站在讲台边上。他看了看黑板上还没擦掉的物理板书,又看了看贴在墙上的成绩排名表,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小义。教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你看看你的成绩,”陈仁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小义的耳朵里,“我和你妈在外面打工挣钱供你念书,你就念成这样?家里什么都是紧着你来的,你晓不晓得?”
小义站在教室中间,书包还背在身上。教室里几个没走的同学都转头看着他。班主任停下了跟家长的对话,往这边看过来。小义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块口香糖污渍,黑色的,被踩得扁扁的。
陈仁祥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班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小义的肩膀,说下次努力。小义没说话。他把成绩单从讲台上拿起来,塞进书包里,走出了教室。走廊上还有别的班级的家长和孩子在搬东西,一个男生抱着被褥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声借过。小义侧身让开,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操场上的砂石地被太阳晒得发白,旗杆上的红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风把小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陈仁祥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后颈上一道一道晒出来的深色纹路,棉袄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从那以后,父子俩的话就少了。
陈仁祥照常每天早上出门打工,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坐着,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大。小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张嘴,说出来的都是错。陈仁祥也不是不想说,但他每次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变成一个沉默的眼神。姚芳夹在中间,有时候吃完饭会把小义叫到灶屋里,一边洗碗一边跟他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小义说我知道。姚芳说他脾气不好,但心里是疼你的。小义说我知道。姚芳说完了也沉默下来,水龙头哗哗地冲在碗上。到了后来,小义周末回家,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击的声音。有时候一个周末,父子俩说不上十句话。
那天是十一月初,星期一,小义该返校了。陈仁祥说早上送你去。
周一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入了秋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四五点钟正是最黑的时候。陈仁祥换了新工地在东边隔壁镇上,姚芳的工地在相反的方向,两个人不顺路,各走各的。姚芳五点半就骑电瓶车先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声粥在锅里记得吃。陈仁祥嗯了一声,坐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小义也喝了一碗粥,把咸菜瓶子装进书包里。六点不到,两个人出了门。
雾大得厉害。
不是那种薄薄的晨雾,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白茫茫的一大片,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了。院子里的歪脖柳树只剩个模糊的黑影,鱼塘对面的杨树林完全看不见,连江边的方向都分不清。空气湿漉漉的,雾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呼进鼻子里有种土腥味。
陈仁祥把摩托车从堂屋里推出来,发动了。嘉陵牌的老摩托,发动了好几下才突突突地响起来。车灯在雾里照出去,光柱只往前走了四五米就被雾吞掉了,什么也照不见。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跨上车说上来。小义背上书包,跨上后座,抓住车架。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上了沿江主路。
雾灯不管用,远光灯更是白搭——光打出去全被雾反射回来,白茫茫一片晃眼。陈仁祥把车速放慢,靠路边的杨树林当参照,一棵一棵地往前挪。杨树的树干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人影。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只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浓雾里闷闷地响。
骑了大概十来分钟,刚拐过一个弯,车灯照到前面路面上有一团东西。是一条约莫一尺长的狗,趴在路中间,土黄色的毛,尾巴蜷在身下。不知道是被车撞了还是怎么的,一动不动地趴着。
陈仁祥猛地往右一拐。摩托车偏了一下,前轮碾上路边的碎石子和沙土,车身整个往侧面滑出去。小义只觉得身体被甩了一下,然后肩膀撞上了地面,书包垫在背后缓冲了一下,没什么大事,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陈仁祥已经站起来去扶车了。摩托车倒在路边,车灯还亮着,照着地上一道长长的刮痕。他棉袄袖子蹭破了一块,脸上也有擦伤,但他没管。他把车扶正了,踢了两脚发动着了,才转过身来看小义。
“摔到没有。”
小义拍掉身上的土。裤子膝盖处蹭破了个洞,手掌擦破了皮,脸上蹭红了一块。他说没事。陈仁祥站在原地,看着他。雾气在他们中间飘来飘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摩托车调了个头,说上来。
坐上车,继续往前开,两个人都没提那条狗。雾还是那么大,但天色慢慢亮了些。到了学校门口,雾还没散。教学楼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轮廓,操场上的旗杆完全隐在雾里。陆续有人影晃动,是早到的学生在往教室走。小义从后座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陈仁祥坐在车上,脸上那道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在颧骨上凝成一粒一粒的血珠子。他看着小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
“爸,”小义看着他的脸,“你脸上流血了。”
陈仁祥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袖子沾了一道血印。他说没事,你进去吧。小义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摩托车还在雾里,车灯黄黄地亮着。然后车灯动了,拐了个弯,被雾吞进去了。
到了周三,雾还没有散。
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起大雾,整个学校都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操场上的旗杆、篮球架、花坛里的冬青树,都被雾裹得严严实实。教学楼走廊里也飘着薄薄的雾气,日光灯的光在雾里晕开,像是灯泡外面套了一层油纸。学生们下课也不出去,都挤在教室里和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几个初三的男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小义这几天心里一直发慌,说不上来为什么。上课的时候走神,被物理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半天,说不知道。老师让他坐下,他坐下去,心跳得很快。课间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雾,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吃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周四早上,雾散了一点,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灰云压得很低。
小义记得那天上午第三节课,他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班主任从后门进来,跟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低声说了两句。数学老师点了点头,班主任走到小义旁边,弯下腰说了一句——
“你家里来电话,让你回去一趟。”
小义抬头看着他。班主任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把笔放下,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跟着班主任往外走。走廊上几个迟到的男生正在罚站,看着班主任带着小义快步走过去。下了楼,到了校门口,一个男人骑在摩托车上等着,是他爸的工友,姓王,小义见过两次。王叔叔看见小义来了,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上来吧。
摩托车发动了,沿着镇上的水泥路往南拐,上了砂石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子枯黄枯黄地立在田里。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雾散了以后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王叔叔不说话,只是闷头开车。车速比平时快,砂石路上坑坑洼洼的,摩托车颠得厉害,小义抓着车架,手指冰凉。路两边有几只牛在田埂上吃草,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有问王叔叔去哪儿。他只是望着路面,砂石路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隐约知道那个方向不是家的方向。去家的路应该往沿江主路那边拐,但摩托车一直朝镇上另一边在开。然后他看见了高速的路口。王叔叔把车停下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小义从后座上下来,书包还背在身上。他的手抓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然后姑父开着车就过来了。招呼着小义上车,然后就上了高速,小义不知道这是去哪里的路,但是就这么坐着,路上姑父不时地拿出点东西给小义吃,但是小义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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