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然仰头,将最后一口温热的泡面浓汤喝下,塑料桶底刮得干干净净。
电脑右下角骤然弹出一条刺眼的新闻推送,白底黑字,格外醒目。
【现象级游戏《黄泉》全球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亿!】
他随手关掉弹窗,空泡面桶精准脱手,落进桌下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区灯光寥落,死寂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入职三年,高然永远是部门最后一个离岗的人。
不是他勤恳上进,更不是贪念老板画的超级大饼。只是出租屋太过冷清,孤身一人,倒不如留在公司,蹭一会儿免费的空调,吃完饭再回家。
“高然。”
清冷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高然头都没抬,仅凭语气便认出了来人。
苏晚晴倚在门框边,肩上挎着通勤包,一身工装利落整洁,显然是加班结束准备离岗。
“明天上线的物料,你发给老张了?”
“发了。”高然应声平淡,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
“发了你回我一下微信会死?”苏晚晴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愠怒。
“哦,等下就回。”
苏晚晴定定瞪了他两秒,终究是无奈叹了口气。
她是部门主管,手下六人,唯独高然最让她无可奈何。这人对谁都是一个态度,不冷不淡,长得也是平平无奇,业务能力倒是还可以,交付的内容总是按时完成,挑不出问题,但就是那个性子,总能把她气得结节增生。
夜色沉沉,恰逢中元。
她最终只丢下一句叮嘱:“早点回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整栋写字楼愈发寂静。
高然这才抬眼看向手机屏幕——19:30。
他关掉显示器,随手收拾好桌面,背上那只黑不溜秋的普瑞达斜挎包,步履悠缓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敞开的瞬间,高然脚步微顿。
狭小的电梯里,站着一位陌生老太太。花白银发梳理得整齐,一身靛蓝色老式对襟褂子,臂弯挎着一只陈旧竹篮,篮身被一块暗红粗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老太抬头看向他,咧嘴一笑,满脸褶皱堆叠,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高然抬脚走入电梯,抬手按下一楼键。
数字面板层层跳动,电梯平稳下行。死寂的轿厢里,老太太突兀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小伙子,今晚回家挺晚啊。”
高然侧目打量。
这栋写字楼的保洁、安保他全都脸熟,从未见过这号人。
“您去几楼?”他语气平静,不见波澜。
老太太垂眸望,笑意阴恻:“我啊,去地下。”
叮——
一楼楼层抵达,电梯门应声敞开。
高然抬步走出,下意识回头一瞥,瞳孔微缩。
空荡荡的轿厢里,早已没了老太太的身影。
唯有那只竹篮孤零零搁在角落,红布掀开一角,一沓沓崭新的冥币整齐堆叠,白纸暗沉,阴气森森。
高然身形顿住。
自始至终,老太太从未按过任何楼层按键。
他俯身拎起竹篮,轻轻放置在电梯口的垃圾桶旁,动作淡然,转身便走。
晚风呼啸而过,街边梧桐叶簌簌作响,夜色里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烧纸灰味,清淡却刺骨。
是了,今晚正是中元节。百鬼夜行,阴气临世。
19:50。
高然回到仙林花园的一居室,简单洗去一身疲惫,开机解锁电脑。
桌面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黑色圆形图标,圆心是一枚古朴篆体——泉。
现象级虚拟游戏:《黄泉》。
他戴上VR头盔,视野骤然一暗,再次睁眼时,周遭场景已然全然变换。
脚下是微凉湿滑的青石板路,两侧错落排布着灰瓦白墙的旧式老屋,檐下悬挂着盏盏白纸灯笼,灯芯燃着幽幽青火,明暗摇曳。
视野尽头,一座古朴巨型牌坊矗立天地间,笔锋苍劲,刻着三个慑人的大字:鬼门关。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香纸燃烧的淡味,是独属于黄泉地府的气息。
两道身影从身侧狂奔而过,头顶悬浮的游戏ID格外醒目:【一刀一个小朋友】
身后玩家紧追不舍,怒骂声穿透薄雾:“把装备还我!”
高然视若无睹,抬手打开游戏面板。
游戏时间与现实完美同步:19:55。
天穹灰蒙蒙一片,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高然穿过肃穆的鬼门关,沿黄泉路缓步前行,随即拐进一条隐蔽狭窄的小巷。巷口挂着一块发黑的破旧木板,字迹潦草刺眼:无事莫入。
高然步履未停,径直踏入巷中。
依旧是熟悉的鬼市模样。
巷道两侧摆满沿街地摊,货品稀奇古怪,琳琅满目。
残缺带锈的古玉佩、栩栩如生的纸人、封口封存的陈年阴酒……
摊主全是NPC,或着寿衣,或穿古官服,面色惨白如敷粉,神态却鲜活灵动,会与来往玩家讨价还价,烟火气与阴森感交织。
高然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的固定摊位。
干瘦的老周戴着一顶破毡帽,背靠墙壁,双目微阖,正慵懒打盹。
“老周。”
闻声,老头掀开一只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淡淡开口:“来了?今日中元,新到一批货,自己看。”
他伸手掀开身前的黑布,三样物件映入眼帘:一枚锈迹斑斑的古铜镜、半截断裂的桃木剑,还有一本边角焚毁过半的线装旧书。
高然蹲下身,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书中皆是手写字迹,潦草凌乱,像是某人随手记录的私密日记。
翻至尾页,整页空白,唯有最后一行字迹,力透纸背,透着诡异:它醒了。
他合上书,抬眼问道:“多少钱?”
“三十万冥币。”
高然挑眉,语气淡然带讽:“三十万?你干脆直接宰我。”
“中元佳节,物价上浮,理所应当。”老周理直气壮,半点不让。
高然起身转身就走,毫不拖沓。
身后的老周瞬间慌了,连忙降价:“二十万!十万!最低一万!亏本卖你!”
高然未曾回头,单手背在身后,随意摆了摆,径直离去。
他不缺游戏币。
在人人内卷冲级、厮杀抢榜的《黄泉》里,高然是少见的佛系休闲玩家。不争排名,不抢BOSS,每日闲逛地图、搜刮物资,靠着常年倒卖杂物,硬生生攒下五亿多冥币,算得上游戏里隐形的大富豪。
只是他从不惯着NPC的宰客性子。
这款游戏的NPC皆搭载AI智能,会根据玩家言行调整性格与交易规则,一旦示弱,往后便会次次被拿捏。
高然慢悠悠穿梭在鬼市街巷,看着往来玩家与NPC讨价还价,烟火气十足。
不远处,一个女玩家正挑选纸人,摊主笑问要男要女。女孩俏皮应声,要个模样俊俏的,摊主立刻递上一尊西装纸人,惹得女孩满心欢喜。
看着这一幕,高然紧绷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这便是他日复一日登录《黄泉》的缘由。
在这里,他只是最普通的闲散玩家,没人知晓他的现实处境,没人约束他的言行,没人逼迫他追赶进度。
他可以为几千冥币与NPC磨半小时口舌,也能静坐奈何桥边,静静凝望一小时灰白的忘川河水,看传说中承载世人执念的流水缓缓流淌。
安宁、自由,无需迎合任何人。
骤然间,整片游戏世界猛地一暗。
街巷万千白纸灯笼,青火齐齐熄灭,半秒后再度亮起,幽幽青火尽数化作惨白幽光,寒意骤增。
整片天地仿佛瞬间凝固,死寂无声。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震颤从灵魂深处炸开,嗡嗡作响。仿佛有一尊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在未知深处缓缓翻身苏醒。
鎏金系统公告刷屏全屏,自上而下,醒目刺眼:
【全服公告:《黄泉》全球在线人数突破十亿,触发隐藏全域事件——诸界回响!】
【所有地图解锁隐藏区域,野外BOSS刷新概率提升50%!】
密密麻麻的活动链接铺满屏幕,周遭玩家瞬间沸腾,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纷纷组队冲刺新BOSS、探索新地图。
无人留意人群中静默伫立的高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一片淡金色纹路正从皮肉之下缓缓浮现,蜿蜒舒展,似符咒、似图腾,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传来。
高然五指骤然收紧,握拳。
金光纹路瞬间隐没皮肉,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他捕捉到了一幕诡异异象。
鬼市最深处那面平淡无奇的灰色砖墙,正缓缓渗出灰白色的浑浊水渍。
水流顺着砖缝蜿蜒流淌,落地后不积不聚,反倒像鲜活的生灵,顺着地砖缝隙,快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水渍中央,一张模糊人脸骤然凸起。
五官扭曲残缺,似成型未久,又似拼命挣脱禁锢,隔着一层薄薄的空间,死死“凝望”着高然的方向。
无声无息,却透着极致的挣扎与怨毒。
仅仅一瞬,异象尽数消散。
墙面干燥如初,砖缝平整干净,方才的水渍与怪脸,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摊位前,原本慵懒打盹的老周,身躯骤然笔直。
他死死盯着那面墙壁,浑浊的眼底第一次褪去NPC的呆板,涌上极致的凝重与忌惮。
他转头看向高然,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告诫:“你今晚,早点下线。”
“怎么了?”高然抬眼询问。
老周垂眸,语气沉沉:“你身上带了东西进来,有脏东西缠上你了。”
话音落,他再度闭眼蛰伏,仿佛多说一字,便会招来莫大灾祸。
高然没有追问,利落打开系统菜单,点击退出按钮。
眼前的黄泉盛景如水墨晕染般层层褪去,青石板路、白纸灯笼、灰瓦老屋尽数消散。
画面彻底暗下前,他余光瞥见,那面灰色砖墙的砖缝里,灰白水渍再度悄然渗出,暗流涌动。
摘下VR头盔,熟悉的出租屋映入眼帘,灯光柔和,烟火寻常。
掌心的灼热感已然褪去,但高然清楚,那道金色纹路,依旧潜藏在皮肉之下,未曾消失。
窗外晚风呼啸,楼下传来邻里的争执吵闹,远处救护车的鸣笛穿透夜色。
一切都是城市夜晚最寻常的模样,平淡无奇,毫无异常。
高然起身走到窗边,俯身眺望楼下街区。
老旧小区的老槐树在晚风里摇曳枝叶,昏黄路灯洒落一地微光,树下蹲着一道人影,正焚烧纸钱。
星火摇曳,纸灰纷飞,漫天飘入沉沉夜色。
高然随意一瞥,目光骤然定格,瞳孔微缩。
路灯投射的地面上,清清楚楚映着两道影子。
一道属于蹲地烧纸的路人,轮廓清晰正常。
而另一道,扁平单薄,死死贴在地面,仿佛从夹缝空间强行挤出,一动不动,透着刺骨的诡异。
高然静静凝望片刻,神色平静无波。
他缓缓站直身子,关上窗户,拉严厚重的窗帘。
就在窗帘合拢的刹那,一抹瘦小的身影,赫然伫立在窗帘阴影角落。
靛蓝色对襟褂子,花白银发——正是电梯里那位消失的老太太。
阴森寒意笼罩房间,死寂无声。
高然面色淡然,无惊无惧,静静注视着阴影里的厉鬼。
老太太藏在晦暗阴影中,见高然毫无惧色,全然不似常人的惊慌失措,顿时心生恼怒,阴冷的嗓音幽幽响起:“你拿了我的纸钱。”
“我给你扔垃圾桶了。”高然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老太身形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这个凡人如此镇定,随即阴气暴涨,语气森寒刺骨:“拿了我的纸钱,便要抵我的命!今夜,我收你魂魄!”
“我没拿。”高然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吐槽,“我一个活人,要纸钱有什么用,只是帮你清理了垃圾而已。”
阴冷诡谲的复仇,瞬间被彻底打乱。
老太太僵在原地,懵了片刻。
高然看着她凝滞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好歹做个榜样,别随地乱扔垃圾。这要是砸到路人、砸到小孩,多不妥当。”
“闭嘴!!”
温吞的话语彻底击碎厉鬼的阴森气场,老太太瞬间暴怒,尖锐的嘶吼撕裂寂静的房间。
她枯瘦如枯枝的双手猛地探出,漆黑指甲瞬间暴涨数寸,阴气翻涌,带着索命的凛冽煞气,直扑高然面门。
面对致命鬼袭,高然身形未动,神色依旧淡然。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拳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凌厉的罡风。
狂暴袭来的厉鬼身躯,瞬间如漫天浮尘般轰然溃散、碎裂开来。
消散的最后一刻,老太太残破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极致的惊愕与不解。
高然随手一挥,散尽周遭漂浮的阴灰浊气,房间瞬间恢复干净通透。
他躺回床上,闭眼休息,心底只剩一丝无奈。
今天才周一。
还有四天班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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