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手很稳。
比陈啸预想的还稳,她用石片沿着伤口边缘仔细地烙了一遍,把外翻的皮肉烫合,最后用陈啸制服的一截袖子撕成布条,紧紧缠上。
“应急处理。“她说,站起来,把打火机还给他,“三天内不要剧烈运动。“
陈啸低头看了看包扎得整齐的伤口,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但不影响行动。
“谢了。“
“扯平了。“
他差点笑了一下。
这女人,被恐龙追到爬树,下来之后又端起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刚才不是挂在他身上脸红得像煮虾。
行,各有各的体面。
他站起来,走到两只迅猛龙的尸体旁。
大的那只,被他一矛穿颈的,体重估计在六十公斤左右,小的那只,被甩到岩石上摔死的,大概四十多公斤,总共一百公斤的肉。
在这个没有超市没有外卖的世界里,一百公斤肉就是命。
“帮我个忙。“陈啸蹲下来,用石片开始剥迅猛龙的皮,“把那些蕨类植物的大叶子扯几片过来,铺在地上。“
苏晚宁看着他熟练地开膛破肚,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手伸进恐龙的腹腔掏出内脏的画面,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嫌恶,她是外科医生,血腥场面对她来说稀松平常。她皱眉的原因是,
“你以前经常杀动物?“
“当兵的时候学的。“陈啸头也没抬,“野外生存训练,杀过蛇、兔子、山鸡,运气差的时候老鼠也啃过。“
“……退伍的?“
“五年。“
苏晚宁去扯蕨叶了,回来的时候,她看到陈啸已经把两只迅猛龙身上能用的肉都剔了下来,码在石头上。
骨头也没扔,腿骨和肋骨被他挑出来放在一边,骨头可以做工具。
两张迅猛龙皮也被他完整地剥了下来。皮革的内面还带着粉色的脂肪层,陈啸用石片把脂肪刮干净,把皮革铺在岩石上。
“你怎么什么都会。“苏晚宁语气里分不清是感叹还是疑问。
“不是什么都会,是什么都不会就得死。“
他把肉用蕨叶包好,两张皮卷成筒夹在腋下,拎起长矛,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估计下午三四点钟。在这种环境里,天黑之后的危险程度会成倍增加。
“得找个过夜的地方。“他看向那个岩石缝隙,“刚才那个洞,你进去的时候里面什么情况?“
“很窄,大概走了五六米就到头了。“苏晚宁想了想,“没有其他岔路,也没有动物的气味。“
“行。今晚就在那里面。“
他先钻进去勘察了一遍。缝隙入口窄,越往里走越宽,到了尽头处大约有四五平方米的空间,高度勉强能让他直起腰。
地面是干燥的岩石,没有积水。空气流通还行,说明岩层上方有细小的裂缝可以通风。
最重要的是,入口只有不到一米宽。
这意味着任何体型超过他的掠食者都进不来,而那些能钻进来的小型动物,他有信心对付。
陈啸在洞口两侧各竖了一根削尖的迅猛龙腿骨,尖端朝外,拿藤蔓绑牢,简易拒马。
不能阻挡大型生物的冲撞,但足以让小型掠食者在钻进来的时候犹豫一下,而那一下犹豫,就是他起身拿矛的时间。
然后他在洞里最深处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火塘,把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和细枝堆成引火物,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火。
在原始世界里,火的意义怎么高估都不过分,照明、取暖、驱虫、驱兽、烹煮食物。
一个打火机里的丁烷气体也许只够用几百次,但这几百次足以让他完成从火种到持续供火的过渡。
他把迅猛龙肉切成条状,串在骨头上,架在火塘上方烤。
洞穴里很快弥漫起烤肉的香气。
那味道说不上有多好。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的原始焦香。
但在这个陌生的、充满致命危险的世界里,这股香味有着超越味觉的意义,
它意味着人类还没有被打败。
还能吃上一口热的。就没输。
苏晚宁坐在火塘对面,抱着膝盖,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冷白皮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着陈啸翻动肉串的样子,忽然开口:“你好像不害怕。“
“害怕没用。“
“不是说有用没用,我问的是,你真的不害怕吗?“
陈啸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的优先级排在活的后面。“
苏晚宁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是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但已经是陈啸见过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你说话真像我们科室的主任。“
“你们主任也当过兵?“
“没有,他只是也很会说那种……听起来像是很有道理但其实是在逃避直接回答的话。“
陈啸这次真的差点笑出来了。
“肉好了。“他把烤好的肉递给她一串。
苏晚宁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表情复杂。
“怎么样?“
“……如果满分十分的话,我给两分。一分给温度,一分给,活着能吃到东西这件事本身。“
“苛刻。“
“我是认真的。“
两个人就着火光啃完了各自的那份烤肉,没有对话,但洞穴里的沉默不让人难受。
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炸裂声,洞外的虫鸣和远处不知名生物的低吼声构成了一层恒定的背景噪音。
陈啸吃完肉,把骨头扔进火里,他又拿起一块迅猛龙的腿肉,这块比较大,带着一截骨头。他本来想再烤一下留着当明天的口粮。
但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想吃。
不是饥饿驱使的那种想吃,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近乎渴望的想吃。
就好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吃掉它。把它吃干净。
这种感觉不正常。
陈啸皱了皱眉,他不是那种会被异常冲动左右的人,五年的特种兵训练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远超常人的觉察力,他很清楚,这股渴望不是来自胃,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骨髓。
细胞。
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张着嘴,等着被喂。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决定,他没有烤,直接生吃了一口。
生肉的味道腥且韧,血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陈啸强忍着反胃感咀嚼了几下,吞了下去。
苏晚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
然后陈啸的身体炸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炸,但感受几乎等同于此。
从胃部开始,一股灼热的力量像岩浆一样往全身蔓延。
他的血管在皮肤下方鼓胀起来,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在表层下蠕动。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重组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再装回去。
每一根都比之前更硬,更密实。
肌肉也在变化。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膨胀感,而是一种绞紧,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把他的肌纤维重新编织,编得更密,更有弹性。
疼。
疼得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
但同时,
爽。
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畅快感。
像是他的身体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被一层看不见的壳裹着,此刻那层壳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脱落,露出里面真正的,他。
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陈啸大口喘着气,单手撑在地上。汗水把他后背的衣服整个浸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刚才更修长了一点,指节更分明。
前臂上的肌肉线条不再是退伍两年后稍微松懈的状态,而是回到了,不,超过了他服役时的巅峰水平。
他攥了攥拳。
力量。
他能感觉到,和一小时前的自己相比,他的握力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不只是力量。他的视线在昏暗的洞穴里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能看清的东西比刚才多得多。
火塘角落里一只三厘米长的甲虫在爬,他能看清甲虫背上鳞片的纹路。
还有速度,他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率在变快。
刚才苏晚宁震惊的表情在他脑海里被拆解成了一连串静止的画面,像是被高速摄影机捕捉的逐帧分解,她的瞳孔放大了零点三毫米、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嘴唇微张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上排两颗门牙。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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