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窑的砖搬完,太阳还没落。
朱顺华没回家。他蹲在柴堆前面,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土是干的。树枝划下去,一道浅白印子。
一二三四,四道横线画在土上,间距一样宽。
他停了停,在第四道下面又划了一道,画到一半,收了手。
李建国拎着空箩筐过来,看见他蹲在那儿。
“妹夫,你干啥?”
“算账。”
“账不是张叔算了吗?”
“柴的账他算不出来。”朱顺华用树枝指了指那四道线。“一窑一道。烧了四窑。”
他把树枝转过去,指坡下那堆枯松柴。
“剩下的,够一窑。”
李建国转头看了一眼那堆柴。他上山砍的,他自己码的,堆头比人高,从这边看过去还挺厚实。
“不能吧?我看着还有小半堆。”
“你看的是堆头。”朱顺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从底下抽出一根。
木头断口发白,一掰就折。
“底下这层是前年的死枝,糟了。一烧就散,不出热。”他把两截扔回去。“上面那些能用的,我数过,够一窑。”
“紧一点,一窑半。”
李建国不说话了。
李建军从坡上下来,肩上还搭着草绳。“说啥呢?”
“柴不够了。”李建国声音闷。
李建军愣了一下。“那再上山砍啊。后山不是还有——”
“死林子清完了。”朱顺华打断。“往后砍就是活树。”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活树是队里的。队里的树砍了,得公社批。公社批不批不说,李大江头一个不会点头——山上那片马尾松是防风的,去年冬天队里冷得要命,都没人敢动一棵。
“那咋办?”李建军把草绳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绕着。“猪圈修好了,砖也够了。就先歇着?”
朱顺华没答这个。
他走到炉子跟前,把腰上那三个观察孔的泥塞子一个个抠出来。
拿铁丝往里捅。
抽出来。
白渣。
“大哥。”
“嗯。”
“柴禾最高能烧到多少度?”
李建国想了想。“你上回说,八百五。”
“对。八百五。这几窑我压着九百五,是因为掺了松脂多的油柴,加上进风口改了。换普通干柴,八百五就是顶天。”
朱顺华把泥塞子按回去。
“八百五出来的砖,队里自己修个猪圈够用。”
他转过身。
“卖不出去。”
李建国皱起眉。“咱这砖老王头都说比县砖瓦厂的好——”
“比县砖瓦厂的好,不等于是建筑砖。”
朱顺华走到砖堆边,从上头拿了一块下来。
举到李建国眼前。
“看这个断口。”
李建国凑过去看。青灰色,里头细密,看不出啥毛病。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外行看不出来。”朱顺华把砖翻了个面,指甲在断口上按了一下。“但是它抗压不够。垒猪圈两米高,没事。垒房子四米、六米,底下那层要压一整栋楼的份量。”
“九百五的砖,压到那个份上会碎。”
“建筑砖得一千度以上。一千零五十最好。”
李建军接了话。“柴烧不到?”
“柴永远烧不到。”朱顺华把砖放回堆上。“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燃料本身的事。木头能放出多少热,是定死的。”
他停了一拍。
“要上一千度,只有一条路。”
“煤。”
李建军的眉头一下拧紧了。
“煤?”
他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扔。
“妹夫,煤这个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
“县煤站那点煤,全是计划内的。上面下指标,一年多少吨,卡得死死的。”
“县里几个厂子分,公社的机站分,剩下点烧锅炉。”
“咱一个生产队,连个指标格子都没有。”
朱顺华没说话。
“去年冬天,公社机站要拉两吨煤,郑主任亲自去,跑了三趟才批下来。”李建军喘了口气。“咱队里去要,人家问一句‘你们哪个单位的’,就完了。”
李建国也蹲下了。“老二说的是实话。这玩意儿不是钱能解决的。”
三个人蹲在炉子前头。
太阳沉到山脊后头去了,炉膛还有余温,风一过带点热气。
朱顺华低着头,用那根树枝在土上戳。
一下。
一下。
“计划内拿不到,”他忽然开口,“计划外呢?”
李建军张了张嘴。“啥叫计划外?”
“煤矿出煤,不可能刚好凑齐指标数。多出来的,碎的,湿的,热值不够的——这些不进指标账。”
“那些煤上哪去了?”
李建军没答。
李建国也没答。
朱顺华把树枝扔了。
站起来。
“那我得去县城一趟。”
第二天上午,队部门口来了拖拉机。
“突突突”的声音隔着两道田埂就听见了。柴油味顺着风飘上来。
化肥到了。
朱顺华正在仓库那边数砖,听见响声,把本子往腰上一塞就往外走。
拖拉机停在队部院子里。车斗上摞着二十来袋化肥,纸袋子沾着一层白灰。
司机跳下来,四十来岁,戴一顶洗得发黄的军帽,帽檐往上翻着。
“李老大!化肥!”
李大江迎出来:“周师傅,快中午了,进屋喝口水。”
“不了,下午还得去大坝那边送一趟。”
朱顺华走过去,抬手就往车斗上够。
化肥袋子一百斤。他两手扣住袋角,往怀里一带。
腰弯下去。
袋子上肩。
他往前走了三步,膝盖有点晃,但没停。放到墙根堆上。
回身,第二袋。
周师傅在旁边看了两眼。“这小伙子是——”
“我女婿朱顺华,前两年都在队里管些小事儿顺便忙着备考不怎么跟着我。”李大江有些金屋藏娇的介绍到。
“好名字,城里来的?”
“嗯。”
“他手上咋缠着布?”
“哎,这不是这阵子他小子琢磨给猪圈烧砖给烫的,愣头青一个,你说这小子都考上清华愣是缠着我闺女不肯去上大学你说这事儿整的,我让他好好休息硬是跟着来。”说着朱顺华不去清华的事儿,李大江还是有点沾沾自喜。
周师傅愣了一下,”清华?我滴个奶奶李大队长,看不出你这粗人还能藏个状元郎女婿阿,我家姑娘怎么没个能相中这知识分子的福气,不过话说你倒是劝劝你女婿去上阿,再怎么顾家也不能放弃这光宗耀祖的机会阿。“说完卒了一口李大江但作为老关系还是为李大江家里着想劝了劝,
”通知书都给他撕了。。你说我一老头子能咋整“
”呃。。。有种“这一句话给周运来噎的只能是对朱顺华竖起大拇指。
见朱顺华第三袋放下来,喘着气直起腰。
周师傅这时可不敢再怠慢这位能考上清华的年轻知识分子,连忙上前拦住朱顺华。
“小朱状元郎,还是让老头子我来,可不能累坏了国家的栋梁啊”
“周师傅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国家的栋梁,可不能厚此薄彼。”
“我搭把手,您也好快点完事儿。”
周师傅听到朱顺华“都是国家的栋梁”内心也是笑了:“得,是个真男人,一起干吧。”
两个人一袋一袋往下卸。
卸到第十袋的时候,朱顺华停下来喘气借机搭个话。
“周师傅,听我岳父聊起您天天跑县城?”
“哈哈,那可不,不光县城还有公社、下头几个大队,来回窜。”
“那县城最近有啥动静没有?”
周师傅把袋子往肩上一顶:“你说什么动静,呃。。倒是有。”
朱顺华竖着耳朵没马上接。
等他把袋子放下了才问:“啥动静?”
“据说县里开了个会,说要向上面申报修几条通乡公路。”
朱顺华的手停在袋角上。
“通乡公路?”
“嗯。往几个远公社通,具体哪几条还没定。”周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一个开车的,听个屁响,都是些瞎胡扯。”
“材料呢?”
“材料就是麻烦事。”周师傅撇了撇嘴,“开会拍板容易,砖石灰砂子从哪出?县砖瓦厂那点产量,自己都不够。”
“到现在还没着落。”
朱顺华低头,把袋角捏了一下。
松开。
“对了。”周师傅忽然回过头。“小状元郎,你问这个干啥?”
朱顺华抬起脸,笑了笑。
“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不像,话说你们队修好猪圈了?我刚进来瞅见了,那墙砌得真板正。”
“自己烧的砖。”
周师傅“哦”中带着一圈转弯,往猪圈那边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朱顺华手上的布条。
沉默了两秒。
“你们那炉子,烧啥?”
“柴。”
“这我就得说到两句了,柴不经烧。”
“是阿,不经烧。”
周师傅把最后一袋化肥卸下来,靠在车斗上抽出一支烟。
划火柴。
吸了一口。
“小朱,虽然你是城里来的,但我老周看你挺讨喜的,给你个不算消息的消息吧,兴许能帮上你。”
“嗯?”
“县煤站这个月底有一批计划外的散煤。”
朱顺华手里那本子差点掉了。
“散煤?”
“对。煤矿那边清仓清出来的,碎块多,还带水,虽然效果比正品差一截。”周师傅弹了弹烟灰。“不进指标账,站里自己处理。”
“便宜。”
朱顺华的呼吸变了一下。
“便宜多少?”
“我不清楚价,得看人家怎么开口。”周师傅摇头。“这个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正轨的都是有计划有指标的,其他的得有门路。”
朱顺华眼睛亮了,周运来的弦外之音他听出来了。
“周师傅,明天你还来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当然,怎么,想搭便车去县城?。”
”哈,被周师傅看出来了,是阿,这炉子的问题得去县城煤站看看,您看方便捎我一程不“
周师傅摆了摆手,把烟头往地上扔了,用鞋底碾了碾。
“小事,明天早上村头外等我。”
说完他爬上驾驶座。
发动机响起来。
拖拉机掉头,压着院里的泥出去了。
朱顺华站在原地。
看着那股黑烟往坡下走。
当晚。
灶上剩了半锅稀饭。小梅已经睡了,李秀兰蹲在门口洗碗,木盆里的水映着屋里的灯。
朱顺华在她旁边坐下。
“秀兰。”
“嗯。”
“我明天去县城一趟。”
碗在水里停了一下。
李秀兰抬起头。“县城?”
“想采购煤炭。”
“煤炭……”她把碗捞出来,搁在旁边。“咱队里能买煤?”
“我心里也没底,但总得去问。”
李秀兰的手在水里,没动。
“我们这的县城你去过没有?”
“去过。”前世去了三十年。
“你一个人行吗?”
朱顺华看着她。
她的手指还泡在水里,手背上一道旧疤,被水泡得发白。
他伸手过去。
握住。
水凉。
“放心。”
李秀兰没抽回来。
“我还想顺便……”朱顺华的声音停了半拍。
“打听点事。”
李秀兰看着他。
她没问打听啥。
只是把手在他掌心里翻过来,摸到他手指上的布条,很轻地碰了一下。
“早点回。”
“嗯。”
屋里传来一声咳。
很短。
朱顺华的手一紧。
又一声。
接着连了三下,一声比一声闷,尾巴上拖了一点喘。
李秀兰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去看看。”
朱顺华坐在门槛上,没动。
咳声停了。
隔了一会儿,又起来两下。
他抬起头看天。
没有月亮。
女儿的病不能拖了,
这就是他必须去县城的第二件事。
第二天,天刚泛白。
朱顺华背上一个帆布包。包是前几年发的,肩带断过一回,李秀兰用麻线缝了三道。
里面装了两个玉米饼子,一军用水壶的水,一个本子,一截铅笔。
村口。
”周师傅,早,久等了“
周师傅的拖拉机等在那儿,突突地空转。
“废话少说,小状元郎,上来!”
朱顺华翻上车斗。
车斗里空的,只有底下一层化肥灰。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挡板。
拖拉机起步。
土路,坑连着坑。车斗颠起来又砸下去,整个人在铁板上弹。
朱顺华一手扣住挡板边沿,一手按住帆布包。
风从后头灌进来。
山退了。
田退了。
黄泥大队那道坡,退到一个土黄色的点上,最后连点也没了。
朱顺华抬起头,看着前面。
土路一直往北,两边的坡越来越低,越来越远。
县城。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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