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庙街的牛杂

　　庙街在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地方。

　　晚上的庙街是属于游客的——霓虹灯管拼成的招牌从楼与楼的缝隙间伸出来，卖玉器的、卖翻版表的、卖跌打药酒的，摊档紧挨着摊档，人贴着人走。喇叭里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有人说那是庙街的BGM，几十年没换过。但白天的庙街是另一回事。铁皮棚子半拉半放，地砖上还留着昨晚的油渍和竹签，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腥味——是海鲜档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死虾烂蟹。

　　王隐穿着那身睡裤和灰外套走进庙街的时候，迎面撞上第一排摊档的老板娘正在泼水。一盆混着洗洁精泡沫的脏水泼出来，他往旁边闪了一下，还是溅了两滴在脚背上。

　　“对唔住对唔住，“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放下水盆打量了他一遍，“后生仔，你着睡衣逛街？“

　　“刚下飞机。“

　　“哦——“老板娘拖长了尾音，像是瞬间理解了什么，“边间医院？“

　　王隐看了她一眼：“圣保禄。“

　　“王震岳个仔？“

　　王隐停住了。

　　老板娘把水盆搁在桌角，擦了擦手：“我认得你。你细个嗰阵，你叔公带你来庙街食过牛杂。你坐喺嗰张凳仔上面，食咗三碗，食到流鼻血。“她指了一下对面一个褪了色的红色塑料凳。

　　王隐确实记得。大概是八九岁那年暑假，叔叔带他来庙街，说“要识得街边嘅味道，先知乜嘢叫好食“。他在那张红凳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吃了三碗牛杂，然后在回家的车上流了鼻血。叔叔拿手帕给他堵着，说“得，你以后系大快乐嘅继承人“。

　　老板娘看着他表情变化，叹了口气：“你叔公呢排点样？“

　　“……在ICU。“

　　“啊。“老板娘没有多问，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牛杂递过来，“食咗先。凉咗就唔好食。“

　　王隐接过碗，在红凳子上坐下来。牛杂炖得软烂，萝卜吸足了汤汁，面筋弹牙。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老板娘，你知唔知呢条街边个最熟行情？“

　　老板娘擦着灶台，头也没回：“你揾阿强。“

　　“边个阿强？“

　　“和胜和嘅。庙街话事人。“她终于回过头，用下巴朝街尾努了一下，“麻将馆第三个门口，红色铁闸。你话阿莲介绍嘅。“

　　“多谢。“

　　“碗放下就得，我自己收。“

　　王隐把空碗放在灶台边上，往街尾走去。红色铁闸半开着，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呛人的烟味。他推门进去，一屋子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他。打麻将的人里有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桌上右手边摞着两排筹码。他放下手里的牌，往后靠了靠椅背，没说话，只看着门口这个穿着睡裤和沾了酱油印子外套的年轻人。

　　“你系边个？“金链子旁边的一个瘦子先开了口。

　　“我叫王隐。“他说，“阿莲老板娘介绍我来的。“

　　金链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笑。“阿莲？“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着，“佢介绍你来，有咩事？“

　　“我想在庙街摆个摊。“

　　麻将桌上另外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金链子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白雾：“庙街摆摊，要交规费。“

　　“几多？“

　　“睇你做乜。“

　　“卖牛杂。“

　　金链子把烟夹在指间，终于正眼看了王隐一回：“你识做牛杂？“

　　“我叔叔教过。“

　　“你叔叔边个？“

　　“王震岳。“

　　那三个字一说出来，麻将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金链子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秒，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他比王隐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桌角的一个空啤酒罐，罐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王震岳个侄？“他声音低了三度。

　　“系。“

　　金链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绕过麻将桌，走到王隐面前，伸出了右手——那只手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

　　“我大佬欠你叔公一条命。“阿强说，“1985年，陈伯畀人追杀，你叔公收留佢喺大快乐后厨住咗三日。呢条命，我大佬记咗十一年。“

　　他握了一下王隐的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庙街嘅摊，你随便摆。规费我同你搞掂。但有一件事你要应承我——“

　　“咩事？“

　　“你嘅牛杂，唔可以卖贵过隔离街个肥仔超过五蚊。庙街有庙街的行情。贵咗，成条街都会同你过唔去。“

　　“好。“

　　阿强松开手，回到麻将桌前坐下来。“去啦。摆摊嘅嘢，马骝会帮你搞——“他朝旁边那个瘦子努了努嘴，“阿骝，跟住佢。当自己大佬咁服侍。“

　　马骝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剃着寸头，耳朵上有一颗银钉。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烟灰，朝王隐咧嘴一笑：“王生，跟我嚟。“

　　走出麻将馆的时候，阳光正烈。马骝带着王隐在庙街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棵老榕树旁边停下来。树荫底下有一块空地，大约四五平米，地上铺着旧报纸和一张破了洞的塑料布。

　　“呢度以前系阿莲个老公摆嘅档口，后来佢过咗身，就空咗两年。“马骝踢开脚边一个空汽水瓶，“你中唔中意呢个位？“

　　王隐站在榕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旧报纸上的苍蝇身上。对面是一家卖跌打药酒的，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字，掉了两笔画。斜对面有一栋旧唐楼，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像一排灰色的牙齿。

　　“中意。“他说。

　　“咁我帮你执一执——“马骝说着要弯腰去卷塑料布，被王隐按住肩膀。

　　“唔使，我自己嚟。“

　　马骝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好。阿强话，你有咩事就揾我。我多数喺麻将馆，或者对面间茶记。“

　　“好。“

　　马骝走了。王隐一个人蹲在榕树底下，把旧报纸一张一张揭起来，露出下面被油渍浸透的水泥地。阳光从树叶缝里晃在他手背上，他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从昨晚到现在没睡，也可能是那碗牛杂忽然在胃里变得很沉。

　　他站起来，走到对面那家跌打药酒铺门口，问老板借了一个水桶和一捆旧抹布。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东西递过来了。

　　王隐打了两桶水，蹲在地上刷那块水泥地。油渍太厚了，刷子来回刮了三遍，水才从黑色变成深灰色。刷到第二桶水倒下去的间隙，他听到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很轻，是一双平底鞋踩在粗粝地砖上的那种声音。

　　“你就是王震岳的侄子？“

　　他回头看。一个女人站在榕树另一边，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她手里端着一碗牛杂，碗边搭着筷子，碗底还冒着热气。

　　“系。你系？“

　　她把碗放在榕树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有商标的纸巾递过去。“林月华。“她说，“我在对面摆摊。阿莲老板娘说来了个后生仔，想卖牛杂。“

　　王隐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林月华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水泥地的水渍上画了两道线。

　　“你知不知道你叔叔的湾仔总店，地契被转走了？“

　　王隐手上的动作停了。

　　林月华没有看他，继续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一道横线，下面一条竖线，像是一个被简化了的地图。“两个月前，湾仔总店的地契从大快乐公司名下转到了盛世置业。盛世置业是史蒂芬周的小舅子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这件事，你叔叔可能根本不知道。“

　　王隐扔掉抹布，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系边个？点解会知？“

　　林月华也站起来了。她比他矮不少，但抬着头看他的眼神很平，像是在对一个人说一件自己说了很多遍的事。“我叫林月华。“她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比第一次重了一些，“我本来系《信报》嘅财经记者。三年前我写咗一篇报道，讲皇朝集团点样通过售后回租吞并三间破产嘅酒楼。篇稿出街前一晚被抽起，第二日我畀人辞退。之后全港冇一间媒体肯请我。“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递过来：“我手上有一份未发表嘅调查报告。你如果想知道你叔叔点解会输得咁彻底——睇完再揾我。“

　　王隐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打开。

　　林月华转身往对面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偏过头说：“哦，顺便讲多一句——你而家着住嗰件外套，系你叔叔嘅。佢以前着住件衫嚟庙街食过我碗牛杂，赞过好食。“

　　她走回自己的摊档后面，拿起一把菜刀，开始在砧板上切葱。

　　王隐站在榕树底下，把那件外套的袖口又闻了一遍。酱油、油烟、旧汗。他打开那张折了四折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做菜的人心里要有光。你爸说的。——明晚十点，油麻地众坊街老地方茶餐厅。一个人来。“

　　他看了一眼林月华的方向。她正在埋头切葱，没有抬头看他。

　　王隐把纸条折好，放进那件灰外套的内袋里，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刷子和抹布，蹲下去继续刷那块水泥地。刷完第三遍水终于清了。阳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泛白的天空。

　　>【他后来才知道，林月华手上那份调查报告的第一页，写着这样一行字：】

　　>**“皇朝集团通过宏利顾问向和胜和支付服务费——月均200万。作为交换，和胜和旗下人员参与皇朝集团的物业“清场“工作。“**

　　>**——而宏利顾问那笔两千万的“管理咨询费“，从1995年开始，恰好覆盖了五间被皇朝“售后回租“吞并的酒楼的全部清场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