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在何伯处

　　何伯住在深水埗一栋没有电梯的唐楼里。七层，顶楼，楼梯间常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樟脑丸、旧报纸和邻家煲汤味的空气。王隐按门铃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他查过了，何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出门去北河街买菜，这是阿莲老板娘告诉他的作息。

　　门开了四指宽的缝。链条扣在锁槽上，链条尽头是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头发全白了，眼睛是那种被长时间盯着数字看之后磨出来的深度近视的浑浊。何永昌看了一眼门外的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要关门。王隐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

　　“何伯。“

　　“你揾错人。“

　　“我阿爸叫王志明。佢话你系佢最好嘅朋友。“

　　链条在锁槽里响了一声，但没有动。门缝里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阿爸，走咗几耐？“

　　“十九年。“

　　“你嗰阵几岁？“

　　“五岁。“

　　何伯把链条摘了下来。门打开的时候，王隐看到他的客厅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折叠桌、一把藤椅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账本——旧账本、新账本、牛皮纸封面、硬壳封面、用橡皮筋捆着的一大摞。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计算器，上面显示着“579，843.62“。

　　“坐。“何伯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塑料杯，倒了半杯白开水推过来，“你搵到我，系阿莲定系林月华讲㗎？“

　　“都有。“

　　何伯在藤椅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提醒他不要着急。“你叔公，真系中咗风？“

　　“系。“

　　“边个话你听㗎？“

　　“医院。“

　　“医生定护士？“

　　王隐看着他：“何伯，你想讲咩？“

　　何伯没有回答。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灰蓝色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划到某一行停住。“1996年6月15号，大快乐总部十楼会议室，晚上九点。秘书记录嘅会议纪要写到——'王震岳先生因血压升高提前离场，委托唐牛先生代理后续事宜'。你知唔知，当日系乜嘢会议？“

　　“签授权协议？“

　　“系。但如果你叔公真系中咗风，点解会议纪要写嘅系'因血压升高提前离场'——而唔系'突发中风被送往医院'？“

　　王隐的手指在塑料杯壁上停住了。“……你份纪要，边个畀你㗎？“

　　“冇人畀我。我走嗰日，喺垃圾桶执返嚟嘅。“何伯把文件夹合上，推过来，“呢份纪要系假嘅。真正嘅会议纪要，我收埋咗。上面写嘅系——“

　　他翻开文件夹后面夹着的一页薄纸。纸是印着“大快乐餐饮集团会议纪要“抬头的那种标准用纸，但上面的笔迹是人手写的：“1996年6月15日，晚上九点，王震岳先生未能出席。史蒂芬周先生代为宣读授权协议内容，与会人员包括唐牛、刘志强（财务副总监）、郑律师。未见王震岳先生本人。“

　　何伯看着王隐。“你明唔明分别？“

　　“明。一份话佢出席了。一份话佢冇出席。“

　　“冇出席嗰份，系我喺深夜返公司摞返嘅。有出席嗰份——喺皇朝集团法务部。两份纪要，一个会，两个版本。“

　　王隐把那张手写纪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何伯，你点解要帮我？“

　　何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普洱茶。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膜，他端起来倒进旁边的搪瓷痰盂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因为1995年，你叔公揾过我。“他说，“佢话，'阿周最近成日问我要地契嘅原件，话要搞上市。我应承佢好定唔应承好？'我嗰时话，'地契系你嘅根。根畀咗人，栋嘢就唔系你嘅。'“何伯把空杯放回桌上，“佢冇听。佢信阿周。嗰之后冇几耐，宏利顾问第一笔钱开始入账。“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最顶层，从一本深红色硬壳账本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折成两折的旧照片，递过来。王隐接过去，翻过来。照片上站着三个人——最左边是何伯，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还黑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中间是王震岳，比现在胖一些，穿着一件白色厨师服，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叉烧。最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笑起来很甜，站在王震岳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

　　“呢个系边个？“

　　何伯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你叔公后面嗰年，识咗一个女人。佢好中意佢。但后来发现，个女人系阿周搵嚟嘅。“

　　王隐的手停住了。“乜嘢意思？“

　　“史蒂芬周搵咗一个女人，扮成喺酒楼做part-time嘅女侍应，接近你叔公，套佢口风。你叔公以为系拍拖，同佢讲咗好多嘢——大快乐嘅财务缺口、地契嘅存放位置、何伯退休之后边个接财务。“何伯的声音很平，但念到“财务“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呢个女人，后来去咗皇朝集团公关部。“

　　王隐站在何伯的客厅里，看着那张旧照片上王震岳的笑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叔叔——那种笑里没有疲惫，没有算计，没有“我是老板我要端着“的包袱。就是一个普通男人，在喜欢的人身边，端着菜，笑得合不拢嘴。

　　“佢叫咩名？“

　　“佢当时用嘅名，叫苏婉。但唔知系咪真名。“何伯把照片收回去，放回账本夹页里，“你叔公后来知真相嗰日，喺办公室坐咗一整个下昼。第二日，佢打咗个电话畀我，话'何伯，我信错咗人。但大快乐系我阿爸留低嘅，我唔可以畀佢冇咗。'“

　　“然后呢？“

　　“然后佢开始写嗰本账。“何伯指向书架上那本深红色账本，“你叔公唔识财务，但佢识记。由1995年开始，佢每次发现阿周有咩问题，都会自己抄低。日期、金额、人名。佢写咗三年，写满咗两本。“

　　他抽出那本深红色账本，放在桌上，郑重地推过来。“呢本系第一本。第二本，佢话收埋喺一个只有佢自己知嘅地方。我估，系大快乐后厨地砖下面。“

　　王隐的手指在账本的封皮上滑过。红色硬壳纸，边角磨白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王震岳的手笔，字体工整但笔划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1995.3.12——阿周提议扩大内地投资，总投资额一亿两千万。资金来源：宏利顾问注资三千万。问何伯，何伯话'呢笔钱有古怪，唔好收'。阿周又讲，'何伯老了，换人。'“

　　王隐翻过一页。

　　“1995.6.20——阿周问地契，话'上市前要做资产评估'。我话'地契系我屋企嘅嘢，唔关公司上市事'。佢唔开心。“

　　再翻一页。

　　“1995.8.7——苏婉话佢屋企有事，要返大陆。我帮佢买咗机票。佢走之前一晚，喊咗。我话'你返嚟再搵我'。佢冇返嚟。“

　　王隐合上账本。何伯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深水埗的旧楼群，说：“你叔公写呢啲嘢，系因为佢唔想信阿周有嘢，但又开始信。佢一直收埋呢本嘢，冇同任何人讲。我知呢本嘢存在，系因为有一日佢畀我睇咗一页——净系一页。佢话，'何伯，如果有一日我出咗事，你帮我攞住呢本嘢。等有人嚟揾你，你俾佢。'“

　　“佢讲嘅系边个？“

　　“佢冇讲。但我估——“何伯转过头看着他，“佢讲嘅系你。“

　　王隐没有说话。他把那本账本放进外套的内袋里，跟那张写着“你叔叔没病“的纸条放在一起。账本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传来一股旧纸和油墨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之后残留的、手指的温度。

　　“何伯，“他说，“你跟我走。“

　　何伯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堆满账本的客厅。“去边？“

　　“庙街。我摆咗个档口。后巷有间吉铺，我租咗落嚟。你以后住嗰度，睇住啲数。“

　　何伯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租金几多？“

　　“唔驶你俾。“

　　“你边有钱？“

　　“我冇。但阿强有。“

　　何伯看了他一眼，嘴角第一次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的笑。“……你比你阿爸精明。“

　　“我叔公教嘅。“

　　何伯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旧夹克，拍了拍上面的灰，穿好。他走到门口换了一双布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说：“呢度嘅嘢，听日叫人嚟搬。“

　　他走出门的时候，王隐跟在他身后。楼梯间里那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何伯走在前面，步子慢但很稳，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阳光斜着切进来，把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一楼的时候，何伯在防盗门后面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王隐。你叔公写嗰两本账，第二本喺边我唔知。但你记住一件事——如果佢真系冇病，佢一定留低咗第三样嘢俾你。“

　　“乜嘢？“

　　“一个暗号。“何伯推开防盗门，外面的晨光涌进来，“你叔公嗰个人，做咩都留一手。佢如果真系装病——佢一定会用一个只有你同佢知嘅方式，话俾你听。“

　　王隐站在门框里，晨光照在他脸上。深水埗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推着单车从他们面前经过，龙头上挂着一袋刚买的菜心。远处有一辆叮叮车驶过，铃铛声隔了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

　　他想起来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字——“1996，我们说要一起做香港最好的餐厅。“

　　还有铁盒底部那行小字。王震岳的笔迹。

　　“账在何伯处。信他。“

　　他信何伯。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何伯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何伯在楼梯拐角停住脚步的那一下，他一定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说。

　　王隐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当前要做的还有很多。第一件事，回庙街，把那锅牛杂的火重新点上。

　　他转头看了何伯一眼。何伯在晨光里眯着眼睛，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枚被时间磨久了的老铜钱。

　　“何伯，行得郁？“

　　“行得郁。“

　　“咁行啦。啱啱好九点，庙街啲人开档喇。“

　　>【那天晚上，何伯在庙街后巷那间租来的铺子里，把王震岳那本账本从头到尾抄录了第七遍。抄到第三十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铅笔小字，挤在1995年8月7日那一段的页脚——】

　　>**“她走之前说，阿周不只找了我和她。还有第三个人。但我没来得及问是谁。“**

　　>**——那行字的笔迹，比正文要淡一些。像是王震岳后来回想起什么，补写上去的。**

　　>**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