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和湾仔是两种香港。
湾仔的街道有呼吸，行人从酒楼后门搬出成箱的蔬菜，电车叮叮当当轧过轨道，烧腊店的铁钩上挂着油亮亮的叉烧。北角不一样。北角旧商厦的电梯是那种需要自己拉铁栅栏门的旧款式，轿厢里贴满了发黄的小广告——补习班、风水师、讨债公司，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王隐走进去的时候，电梯按钮面板上七楼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暗淡的橙色光晕。
他按了七楼。铁栅栏门哐当一声合拢，电梯开始上升，轿厢壁板上的漆皮在振动中往下掉。同行的一个阿婆推着一车菜上了五楼出去了，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六楼下了，电梯到七楼的时候，轿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七楼的走廊比楼下更暗。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一根在一明一灭地闪，把地面上陈旧的瓷砖照得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行黑色的贴纸字——“宏利顾问有限公司“。门里面黑着灯。
王隐走过去，玻璃门没有锁。他一推就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但桌子上有东西。那是一叠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正中央，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着：“王先生亲启——陈。“
王隐没有立刻碰那叠文件。他站在门口看了整个办公室一圈——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两盆已经枯死的绿萝。桌面很干净，除了一台老式电话机和一个笔筒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这个办公室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常驻的地方。更像是一个信箱，一个中转站，一个用来收文件和盖章的地址。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文件。最上面那本是灰色硬壳封面，里面夹着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复印件，汇款方是“太平洋贸易有限公司“，收款方是“宏利顾问有限公司“，金额是港币八百四十万，日期是1996年3月。王隐翻到第二页，还是太平洋贸易，金额不同，时间不同。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共十二张汇款单，从1995年7月到1996年8月，累计金额超过七千六百万港币。
他翻到最后一页。不是汇款单，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用的是旧式的繁体字排版方式——标题是“到账明细“，下面是三列编号：“CY“、“HT“、“TH“。
CY是昌盛。HT是皇朝。TH——太平洋贸易的拼音首字母。
王隐把那张清单看了三遍。他把叠文件整体拿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斜着切进来，落在文件的第一页上。他正要细看，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是平底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那种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极远。
脚步声在玻璃门外停住了。
王隐没有动。他保持着站在窗边的姿势，余光扫向门口——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短头发的身影。日光灯管还在闪，那张脸在一明一灭的光线里清晰又模糊。
苏晚晴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手里没有咖啡。她站在玻璃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那层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她的表情在闪烁的灯光下很难读清。
王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撞了一下。“你跟踪我？“
“我喺呢度返工。“
王隐的手在文件边缘停住了。“你喺宏利顾问返工？“
“公关部兼的。“苏晚晴推开门，走进来，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你手上嗰叠文件，系陈永昌叫你嚟攞㗎？“
“系。“
“你知唔知你攞住嘅系咩？“
“太平洋贸易同宏利顾问之间嘅资金往来记录。“
苏晚晴点了点头。“太平洋贸易唔系一间真公司。佢系一个壳。真正嘅钱来自日本一间叫三川商社嘅企业。“
王隐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了一分。“你点知？“
苏晚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因为呢间办公室真正嘅档案，喺呢个信封入面。陈永昌叫你攞嗰叠嘢，只系冰山一角。“她看着王隐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王隐，你信唔信我？“
王隐看着她。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他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递过来的那张“小心点“的纸条，想起她在ICU门口替他拦住郑律师的那一步，想起她送来庙街的花篮，和那句“祝你成功。一个欠你三碗粥的人“。
“你欠我三碗粥。“他说。
“系。“
“我喺庙街送过你三日粥。你发高烧。你嗰时话你系被裁员嘅白领。“
“我冇讲大话。“苏晚晴说，“我确实系被裁员嘅白领。嗰年SARS，皇朝集团炒咗我。我嘅第一份工，系喺大快乐做女侍应。1995年。“
王隐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移开目光。“1995年，何伯口中嗰个'接近你叔公嘅女人'——系我阿妈。“
王隐握着那叠文件的手指松开了。文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佢叫苏婉。1995年，史蒂芬周叫佢接近你叔公，套大快乐嘅财务资料。你叔公对佢……好好。“苏晚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抖，很轻，像是用齿间咬住才没让它散开，“佢后来走唔到。你叔公帮佢买咗机票，送佢返大陆。佢返到去发现已经怀咗我。“
王隐靠在窗台边缘，看着苏晚晴。那个站在ICU门口拦住他的女人，那个递过来一杯苦得干净的黑咖啡的女人，那个在庙街榕树底下被人看见站了很久的女人，此刻站在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里，把一段藏了二十一年的往事用平静得像念报告一样的声音讲出来。
“你阿妈呢？“
“2003年SARS，走咗。“
“所以你返嚟香港——“
“返嚟揾真相。“苏晚晴说，“我阿妈走之前同我讲，'你叔公俾过我一张支票，我冇兑。你如果有一日去香港，去揾佢，话俾佢听——苏婉对唔住佢。'“她顿了一下，“我嚟到香港，大快乐已经冇咗。我见到你叔公喺ICU入面，我觉得——“
“你觉得咩？“
“我觉得我欠佢嘅嘢，要还俾你。“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台灯的光圈缩在桌面上，照出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苏晚晴站在那里，白色针织衫的袖口有一小片墨水渍，跟她阿妈二十一年前在那张没有兑的支票上留下的痕迹也许一模一样。
王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更完整的资金往来记录——三川商社、太平洋贸易、宏利顾问、皇朝集团、昌盛地产、大快乐。六个名字连成一张网，每一笔数字之间都有箭头连接。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手写体的备注：“所有资金最终流向——香港岛北角渣华道XX号。地契编号：IL****.“
“呢个地址系边度？“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北角码头附近。一间废弃嘅冻仓。“
王隐把文件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你今晚得唔得闲？“
“做咩？“
“陪我去嗰间冻仓睇睇。“
苏晚晴看着他。“你唔惊我系陷阱？“
王隐把灰外套的领子翻好。“你阿妈欠我叔公一句对唔住。你欠我三碗粥。加埋，应该够你唔会害我。“
苏晚晴没有笑。她转过身，把桌上那叠陈永昌留给他的文件整理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玻璃门旁边停了一步，偏过头说——
“王隐。有件事你要知。我帮你，唔系因为我阿妈欠你叔公。“
“系因为咩？“
“因为你畀一个陌生人送咗三日粥。嗰三日，系我嚟香港之后第一次有人对我好。“她推开门，高跟鞋踩进走廊的阴影里，“七点半，北角码头见。你带定电筒。“
王隐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了。整条走廊陷入暗沉沉的灰色光线中，只有电梯口那盏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文件的第一页上，那行手写体备注还在：“所有资金最终流向——北角渣华道XX号。地契编号：IL****.“他的手指在那个编号上停了一下，忽然想起叔叔账本页脚画的那个圈——“岸“。
北角海岸线。冻仓。那里的海风是从东边来的，冬天会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王隐小时候跟叔叔去过一次北角码头，那天叔叔穿着这件灰外套，站在防波堤上对他说：“小隐，你知唔知呢度以前系全香港最旺嘅鱼市场？后来冇咗。做生意呢样嘢，好似啲鱼咁——今日仲喺度游，听日就唔知去咗边。“
他那时候六岁，听不懂。他只知道北角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像时光本身生锈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铁栅栏门合拢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而泛了白。
【电梯降到一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月华。】
“你今日去咗北角？“
王隐回：“系。“
三秒后，林月华的短信进来：“你知唔知三川商社系边个嘅？“
王隐站在电梯口，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回：“边个？“
林月华回了一条语音。王隐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她的声音很低，背景音里是庙街傍晚的嘈杂人声——
“三川商社嘅实际控制人，系史蒂芬周嘅前妻。佢哋1994年离婚。离婚之后，佢前妻去咗日本，开咗呢间公司。“
“所有嘅钱，最终流返俾阿周自己。佢用前妻嘅公司洗钱，再用宏利顾问做中间层，最后回流皇朝集团。“
“你叔公发现嘅，唔系史蒂芬周吞并大快乐。佢发现嘅，系史蒂芬周成个帝国嘅地基——一栋用前妻嘅钱、社团嘅脏钱、同你叔公嘅信任砌成嘅楼。“
语音结束了。
王隐站在北角旧商厦的一楼大堂里，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海面上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光。远处的防波堤上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在备注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王震岳的笔迹，跟账本上一模一样。
“阿周。你到底系边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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