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来的人

　　王隐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庙街的晨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把“苏婉冇走“四个字照得发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的表面——铅笔的笔痕很轻，几乎只压了一层石墨，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过，想擦掉但又没舍得。这种写法跟叔叔账本上的手迹一模一样。叔叔做事从来都是这样，先落笔，再犹豫，最后留着。

　　苏婉没有走。1996年6月14日之后，她回来了。

　　王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一件事——找到苏晚晴，把这行字给她看。这不是信息，是炸弹。一颗埋在她心里二十一年的炸弹。她的母亲没有死。或者说，她母亲在“死“之后又回来了一次。回到香港，回到那块棋盘上，走了一步棋，然后再次消失。

　　王隐摸出手机，拨了苏晚晴的号码。响了五声，没接。他挂了，发了一条短信：“有嘢要俾你睇。关于你阿妈。“收件人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标记。他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一分钟。手机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又黑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后巷铺子走。何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你头先去了陈伯度？“

　　“系。“

　　“佢应承咗？“

　　“应承咗。后日下昼三点，湾仔警署。“

　　何伯沉默了一拍。“你知唔知后日系咩日子？“

　　王隐看着他。“咩日子？“

　　“1996年10月2号。“何伯把茶杯放到窗台上，“你叔公出事之后第十七日。你返嚟香港之后第十一日。你喺庙街开档之后第八日。同埋——“他顿了一下，“系龙哥每个月初同肥标对账嘅日子。“

　　王隐的手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佢哋后日对账？“

　　“每个月二号下昼，龙哥会亲自去宏利顾问北角间办公室睇数。“何伯说，“你拣后日去警署——佢哋同一时间会喺北角。“

　　王隐站在那里，胸口有一根弦绷紧了。两条线在同一天、同一个下午交错——陈伯在湾仔警署指认龙哥，而龙哥本人正在北角办公室里坐着看账。如果陈伯在警署开口指认，消息传到龙哥耳朵里只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是龙哥从北角消失、销毁证据、安排人手的窗口期。

　　“何伯，如果陈伯后日下昼三点喺警署指认龙哥——龙哥喺北角收到风，佢会点做？“

　　何伯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了。“佢会做三件事。第一，销毁宏利顾问所有剩余文件。第二，通知肥标'处理'陈伯。第三——“他抬起眼睛，“派人嚟庙街，攞你手上所有嘢。“

　　王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内袋里装着一本账本、一张图纸、一个信封、一份合同、一本笔记、一封旧信。六样东西，六块拼图，拼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如果佢派肥标嚟庙街——“

　　“阿强入咗院，你冇人。“何伯说，“马骝顶唔到肥标。“

　　王隐走到铺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庙街上午渐渐稠密起来的人流。有个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从榕树底下经过，指着“隐食“的招牌说“妈，呢间新开㗎“，妈妈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牛杂，说“听日再食，今日赶时间“。王隐看着那对母女走远，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何伯，你识唔识得警署入面嘅人？“

　　何伯想了一下。“湾仔警署，刑事侦缉处，有个姓梁嘅督察。1992年我帮佢做过一单案嘅财务分析，佢欠我一次人情。“

　　“你可唔可以约佢后日下昼三点，坐喺陈伯隔篱？“

　　“唔使约。你只要话俾佢知——“何伯说，“有人要喺湾仔警署入面，公开指认和胜和坐馆龙哥。佢自然会到。“

　　“你点知佢会信？“

　　何伯看着他。“因为我话俾佢知嘅，佢一定信。“

　　王隐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铺子里面，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把那六样东西从内袋里全部掏出来，一字排开：红色账本、牛皮纸信封、林月华的调查报告、马骝的黑色笔记本、北角冻仓的旧合同、陈伯转交的叔公亲笔信。他拿起手机，给每一样拍了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他把所有原件重新装回内袋，但把红色账本单独抽了出来，放进铺子床底下一只旧皮箱里。

　　“如果肥标派人嚟搜，佢会摷到六样。“王隐对何伯说，“但最紧要嗰一本，佢摷唔到。“

　　何伯看了一眼那只皮箱，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王隐会这么做。

　　中午十二点半，王隐的手机终于震了。是苏晚晴的回复：“两粒钟之后，北角码头旧防波堤。“

　　王隐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分。他从铺子里走出来，跟何伯说“我去北角，睇住个档“，何伯摆了摆手。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到马骝站在麻将馆门口，正在用一根牙签剔牙。马骝也看到了他，走过来低声问：“阿强点？“

　　“左臂伤咗，其他冇事。“

　　马骝“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悬了一整夜的东西。“后日——“

　　“后日你留喺庙街。“王隐说，“如果有陌生人入庙街，你打电话俾我。“

　　马骝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好。“

　　王隐走出庙街的时候，阳光正烈。弥敦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发亮的河，他拦了一辆的士，说“北角码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那件灰外套的袖口渍，但什么也没问，踩了油门。

　　北角码头白天的样子跟夜晚不同。防波堤上的混凝土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海面上有货轮在缓缓移动，海鸥从船尾翻涌的白浪上掠过。王隐走上防波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站在最远端了。她面朝海面，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只说了一句“你嚟咗“。

　　王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小片没有被太阳晒过的皮肤。

　　“你阿妈——“

　　“冇死？“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但王隐注意到她的左手在裤袋里，手指攥着一团什么，“你条短信我睇咗。你点知？“

　　王隐把马骝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三十四页，递过去。苏晚晴低头看了那行铅笔字很久。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裤袋里那团东西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我阿妈走之前同我讲，'我返去香港，做最后一件事。做完就返嚟。'“苏晚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佢冇返嚟。“

　　“你一直以为佢死咗？“

　　“SARS嗰年，有人打电话俾我，话佢喺广州一间医院过咗身。我冇见到遗体。嗰时我十八岁，唔识得质疑。“苏晚晴把笔记本还给他，转过身来看着他。海风把她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如果佢1996年返咗香港——佢系为咗见你叔公。“

　　“你点知？“

　　“因为佢走之前同我讲过一句话。“苏晚晴说，“佢话'我对唔住一个人。如果有一日我返得去，我第一件事就系同佢讲对唔住。'“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佢讲嘅人，系你叔公。“

　　两个人站在防波堤尽头，海面上有一艘渡轮正在驶离码头，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开阔的水面上渐渐消散。王隐看着那艘渡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尾迹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苏晚晴。“

　　“嗯？“

　　“你阿妈可能仲喺香港。“

　　苏晚晴没有回答。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你点解咁谂？“

　　“因为1996年6月14号之后，有人喺北角冻仓嘅纸上写低'苏婉冇走'。写呢句话嘅人，系我叔公。“王隐说，“你阿妈如果返咗嚟，佢一定揾过你叔公。而你叔公——佢写低咗。“

　　苏晚晴转过身，背靠着防波堤的铁栏杆，脸朝着海面。王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缘。她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像是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粒沙子进眼睛。

　　“我阿妈以前同我讲，'一个人如果真心对你好，你唔会忘记嗰种感觉。'“苏晚晴说，“你叔公对我阿妈系真心。但我阿妈对佢——系背叛。“

　　“佢返嚟，可能系为咗弥补。“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王隐没有想到的话——“如果佢真系返咗香港，佢有可能去咗一个地方。“

　　“边度？“

　　“大快乐湾仔总店。“苏晚晴转过头来看他，“佢最怀念嘅地方，系大快乐后厨。佢话嗰度有一股'永远唔会熄嘅火'。“

　　王隐站在防波堤上，海风从东边吹过来，灌进灰外套的领口。他想起陈伯说的“第三个人“，想起那卷规划图上红笔圈的“油旺北“，想起叔叔账本页脚画的那个圈住“岸“字的问号。

　　“我今晚去一趟湾仔总店。“

　　苏晚晴看着他。“我同你一齐。“

　　“你唔怕俾人见到？“

　　“我而家唔再系皇朝集团嘅人。“苏晚晴说，声音里有一种被海风磨过的平静，“今朝我辞咗职。“

　　王隐看着她。“……你返工返咗几耐？“

　　“六年。“

　　“为咗呢一日？“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沿着防波堤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嗰日喺庙街送粥俾我，我话我系被裁员嘅白领。其实嗰日，系我第一日去皇朝集团返工。我知自己即将要变成史蒂芬周嘅人，嗰日之前，我想做最后一次普通人。“

　　她继续往前走了。王隐站在防波堤尽头，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海面上的渡轮已经远去了，汽笛声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林月华发来的——

　　“我查倒一样嘢。大快乐湾仔总店地契嘅第一手原始登记文件，你知唔知而家喺边？“

　　王隐回：“边度？“

　　林月华回复：“北角冻仓。你寻晚去嗰间，地下室，左边第三排架后面，有个夹万。“

　　王隐站在防波堤上，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面贴满旧照片的墙。左边第三排架——他当时经过那里，但他没有注意到架子后面有什么。他只看到了桌上的图纸和那杯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海风迎面吹来，咸而凉。

　　>【他走回码头入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过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今晚要去湾仔总店？三点到，后门。我等你。——苏婉“**

　　>**王隐的脚步停在了码头的水泥路面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屏幕上方显示着发送时间：1996年10月2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发信人：一个二十一年前就该死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