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以食入道

　　马守一跟着林凡走进随园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

　　不是怕。是激动。

　　他修行六十年，师从港岛最负盛名的风水宗师，二十三岁出师，三十岁名动香江，四十五岁被封为“港岛第一风水师”。他见过的大人物数都数不过来——东南亚的政要、中东的王室、欧洲的古老家族，都曾奉他为座上宾。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行业的最顶端。

　　直到刚才。

　　一杯凉茶破了他的困龙阵。不是破解，不是拆解，是泼了一杯凉茶。就像随手泼掉喝不完的茶渣一样随意。他当时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以食入道。他师父曾经提过，风水术法的尽头是道，而道的形态千变万化。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书入道，有人以画入道。而传说中，有一种最古老也最难以企及的入道方式——以食入道。以寻常食材为媒介，以锅碗瓢盆为法器，将天地至理融入一粥一饭之中。这不是术，是道。是他修行六十年连门槛都没摸到过的道。

　　马守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林大师，贫道——”

　　“坐。”林凡指了指老梅树下的石凳。

　　马守一规规矩矩地坐下。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林凡从灶台上提起那只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冲洗了一下，又从灶台旁边的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用滚水冲开，端回来放在马守一面前。搪瓷缸子还是刚才那个搪瓷缸子，杯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搪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茶也不是什么好茶，是昨天在菜市场门口茶叶店买的散装茉莉花茶，二十块一斤，泡出来茶汤微黄，飘着几朵没完全泡开的花瓣。

　　但马守一双手接过这杯茶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港岛的宅子里，有一套专门用来待客的紫砂茶具，是宜兴一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的封山之作。多少达官贵人想喝一口他亲手泡的茶，都要提前半个月预约。而现在，他坐在一个连店面都没有的破园子里，用一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着二十块一斤的散装花茶，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喝过这么荣幸的一杯茶。

　　“大师——”马守一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方才在巷口，大师一眼看出困龙阵的两处破绽。贫道斗胆请教，这困龙阵的第三处破绽——在何处？”

　　林凡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道士倒是有意思。被当众打脸打得口吐鲜血，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借口，不是放狠话，而是请教自己的阵法哪里有问题。

　　“红线。”林凡说。

　　“红线？”

　　“你用红线绕了八道弯，牵成一个八角形。这个思路没错，红线属火，八角形对应八卦，火借卦象可以形成一个封闭的气场。但你的红线是从左往右绕的。”

　　“左为阳，右为阴。困龙阵以阳制阴，从左起绕有何不妥？”马守一虚心请教。

　　“你的阵法以公鸡为阵眼，公鸡是阳物。阵旗插在八卦方位上，也是借的天地阳气。红线从左起绕，又加了一层阳。你以为阳气叠加就能困住一切？”林凡摇了摇头，“阳极则阴生。三道阳气叠在一起，确实威力巨大，但只要遇到一个能扛住你阳气冲击的人，你的阳气有多强，反噬就有多重。”

　　马守一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懊悔。他想起刚才罗盘炸裂的那一刻，那股反噬之力确实远远超出了困龙阵本身该有的威力。他一直以为是对方的修为太强，现在才明白——是他自己的阵法阳气太盛，一旦被破，三道阳气同时反噬，等于是自己打了自己三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困龙阵以阳制阴，三道阳气叠在一起表面上增加了威力，实际上是给自己埋了颗地雷。贫道悟了！师父——”

　　“别叫师父。”林凡打断他。

　　马守一愣了一下，然后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林大师！贫道修行六十载，从未见过如大师这般直通大道之人。贫道不敢奢求正式拜师，只求大师开恩，收贫道做一个记名弟子——哪怕只是在随园门口扫地，能偶尔听大师点拨一句，贫道此生便死而无憾了！”

　　他身后的两个徒弟对视一眼，也都跪了下来。

　　林凡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胡子老道士，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收徒。”

　　马守一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淡了名利富贵，但此刻被拒绝，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然后林凡又说了一句话。

　　“但园子确实需要人扫地。”

　　马守一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抬头，脸上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大师！谢大师！贫道——不不不，不称贫道了——弟子马守一，从今日起便是随园的扫地道士！大师有任何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林凡皱了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了马守一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磕了。地刚扫过。”

　　马守一站起来，抹了抹眼角。他转身对两个徒弟说：“听见了吗？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叫我师父了，叫我师兄。林大师才是我们真正的师父——不对，连师父都不能叫——林大师是我们随园的主人，你们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林大师，不，要比尊重我更尊重林大师！”

　　他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两个徒弟连连点头，看向林凡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崇敬。能让自家师父磕头拜师的人，这世上怕是独一份。

　　“林大师，弟子在港岛还有些薄产。这些年来替人看风水，攒了些药材和玉石，都是上了年份的野生老货。”马守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写的清单，“这是弟子这些年收藏的所有药材和玉石的目录，一共三百四十七件。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十二株，其中一株据说是长白山的千年参王，弟子珍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没舍得用。和田玉原石八十三块，翡翠原石五十六块，独山玉、岫玉、蓝田玉若干。还有一批上了年份的灵芝、何首乌、冬虫夏草——全部奉与大师！弟子这就让人从港岛运过来！”

　　正在旁边啃苹果的江若雪被“长白山千年参王”几个字惊得苹果差点掉在地上。她虽然不懂药材，但也知道千年人参是什么概念——那玩意儿在拍卖会上能拍出天价，多少大佬捧着钱都买不到。而这个老道士，之前还气势汹汹要来收拾林凡，现在跪在地上要把全部家当双手奉上，唯恐林凡不收。

　　林凡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人参留着。玉石挑成色好的，不好的别送。药力不够的药材不如不用。”

　　“是是是！弟子一定仔细挑拣，绝不敢以次充好！”马守一连连点头，把清单收好，又小心翼翼地问，“林大师，弟子刚才在门口——嘴上没把门，说了些不太恭敬的话。大师教训弟子是应该的，但弟子还是想问一句——陈家那边，弟子该怎么回？”

　　“你不用回。”林凡说，“我明天去一趟陈家祖坟。”

　　马守一心中一凛。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巷口对陈国栋说的那句话——“三日之内，让此人原形毕露，跪在陈家祖坟前”。现在这个场景即将在陈家祖坟前重新上演，只不过跪的人会是他自己，而他这个“港岛第一风水师”会恭恭敬敬地站在林凡身后，心甘情愿当个跟班。想到这里，他不仅没有半分屈辱，反而觉得这辈子从未像今天这样活得通透。

　　马守一被林凡一杯凉茶破了困龙阵、当场跪地拜师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滨海市上层圈子里炸开了锅。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江城海。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得中气十足：“林大师，老朽之前说随园会门庭若市，没想到第一个上门的客人是马守一那老家伙！那老小子当年给港岛李家看风水，架子端得比天还高，连杯茶都不肯喝李家的。现在倒好，跪在随园门口不肯起来——这事儿传出去，怕是整个华语圈的风水师都要来滨海朝圣了！”

　　沈冰凝也打来了电话。她没多问马真人的事，只冷冷地说：“你明天要去陈家祖坟？我陪你。”林凡说不用。她沉默了一秒，换了个理由：“陈家的地皮我感兴趣。他们破产之后，那块地我要拍。”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林凡也不好再推辞。

　　接下来几个电话，来自滨海市各个领域的头面人物。有想请林凡看风水的，有想投资“食为天”的，有想请林凡收徒的，还有个据说是省城来的大人物，想约林凡见一面聊聊。林凡对所有邀请的回复都是同一句话：“吃饭可以，预约排队。一天一单，诊金随意。其他免谈。”

　　最后这个电话是江若雪接的。她理所当然地把林凡的手机拿过来当随园的前台，接起电话就是一句“随园私房菜，预约请排队，今天已经没号了，明天赶早”，然后挂掉。林凡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做派，难得地没有反对。有个前台确实省心，虽然这前台不拿工资只蹭饭。

　　傍晚时分，消息终于传到了秦家。

　　秦慕雪是在一个富太太的微信群里看到消息的。群里平时聊的都是名牌包和美容院，今天却炸了锅。“你们听说了吗？港岛的马真人在随园门口给人跪下了！”“就是那个被秦家赶出门的上门女婿？”“嘘——现在人家可是林大师，一碗面治好江老爷子旧伤，一杯茶把港岛风水师打趴下！”秦慕雪刷完整个聊天记录，手机屏幕被她的指甲摁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她的母亲张桂芳看到她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秦慕雪把手机递给她。张桂芳看完，脸上的表情像是咽了一只苍蝇。“这——这都是假的吧？那个窝囊废怎么可能——”话说了一半就停了，因为她想起林凡离开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再见”。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道别。当时她觉得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现在她知道了。那个语气的意思是我跟你没关系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明天要去陈家祖坟。”秦慕雪咬了咬嘴唇，“我们也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张桂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跪在地上给她擦鞋的窝囊废，现在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什么“林大师”。如果是假的，她正好当众拆穿，把秦家丢掉的脸面捡回来。可万一是真的呢？她摇了摇头，没敢往下想。

　　傍晚。随园门口。

　　江若雪拉着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抬着一个更大的箱子，气喘吁吁地站在朱红色木门前，理直气壮地敲响了门。林凡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小油菜。看到眼前这阵仗，手里的菜叶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

　　“搬家。”江若雪推着行李箱就要往里走。

　　“搬什么家？”

　　“学校宿舍的床太硬了，硌得我腰疼！”江若雪振振有词，“我问过宿管了，研究生宿舍要等到下学期才能调。反正你这随园空着那么多房间，腾一间给我怎么了？我又不白住——我帮你接电话！你看今天下午那些电话，要不是我帮你挡着，你得烦死！”

　　“……你那是帮我接电话？你是把自己当前台了吧。”

　　“前台也得包吃包住！现在哪个公司不提供员工宿舍？”

　　林凡挡在门口没动，看向她身后那三个巨大的箱子：“你管这叫搬家？这是把整个宿舍楼都搬过来了吧。”

　　“女孩子的东西本来就多嘛。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我连电饭煲都带来了！以后你做饭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给你煮饭——煮饭我虽然不太会，但我可以学呀！”

　　“你上次说你会的。”

　　“我上次说的是——会吃。”江若雪理直气壮地说完，趁林凡不注意，腰一弯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院子。

　　林凡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搬家工人放在门口的那三个大行李箱，觉得自己的清净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作响，老梅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马守一正蹲在水池边，认真地刷着一口铁锅，听到这话，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门口，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两个徒弟在角落里整理药材箱子，更是连眼神都不敢往那边飘。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江若雪把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正厅旁边那间空着的厢房，探头出来冲林凡喊了一声：“房间我自己占了！不用你帮忙！晚饭我要吃糖醋排骨！”

　　林凡叹了口气。

　　他堂堂吞天仙尊，现在不仅要给女总裁做午饭，要给老道士当导师，还要被一个大学女生霸占房子点菜。这仙尊，当得是真他妈的接地气。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把小油菜，又抬头看看江若雪已经亮起灯的厢房窗户，转身走向灶台。

　　糖醋排骨是吧？

　　行，那就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