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0)互联网炸了。最先涌上来的是“你们听见了没有”。这个词在每一门语言里都排到了第一,后面跟着一串同样的问号。有人截了电视新闻的画面,有人录了自己的反应,有人什么也没录只发了两个字:“听见了。”服务器开始排队响应,有些平台直接白了屏。热搜榜在几分钟之内全部换了一遍,第一名叫“那个声音”,第二名叫“明儿个九点”,第三名叫“十个问题”。第四名是一张图,截图里一只苍老的手翻开一张牌,牌面模糊,但花色和数字隐约能认出来——梅花三。底下评论区像被捅了的蜂窝,有人说“暗号”,有人说“倒计时”,有人说“他选了十三个人”,还有人说“明天九点就知道了吵什么吵”。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在猜。
(9:15)第一批官方声明出来了。几家主流媒体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了同样措辞的推送:“经初步核实,目前尚无权威机构确认该信号的真实性,请公众以官方信息为准,不传谣不信谣。”措辞板正,标点完整,一看就是应急稿子。但推送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评论区就被人淹了——“全球八十亿人都听见了,你告诉我是谣言?”那条推送的转发量在五分钟内突破了千万次,转发的人几乎都加了同一个备注:“不是谣言。”
(9:20)北美区和欧洲区的专线接通。两边对了一下手里的数据,沉默了很久。北美区这边的人先开口:“你们那边听见的是什么语言?”欧洲那边回了一句:“法语。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自己最熟的那门话。”两边又沉默了一会儿。北美区的人说了一句:“那就不是信号。”欧洲那边接了:“那是直接进入脑子的。”电话没有挂,但谁也没有再说下去。
(9:25)东亚方面的加密频道发出了通话请求。两边的对话极其简短——问:“确认了?”答:“确认了。”问:“怎么处理?”答:“先确定他到底是谁。”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这次沉默更长,长到通话差点中断。最后回了一句:“那我们要先确定谁去问他,问什么。”电话挂了。
(9:30)全世界的网友已经不再是“猜测”了。该确认的都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同事、家人、陌生人——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没听见。视频平台上开始出现各种语言的现场记录:东京街头的人仰着头,伦敦教堂的钟自己敲了乱钟,开罗市集上一个卖香料的老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祂说的话够短的。”评论区里上百万条“听见了”在不同的语言里重复着,像回音叠着回音。那条视频在四十分钟内被传到了全球所有平台,标题只有两个字:“属实。”谣言那个说法自己就散了。
(9:40)全球物理学会的紧急会议开到了第三轮。一个白发老头在画面里摘下眼镜,捏着鼻梁说了一句:“我们推演了所有的模型,没有一种能解释它。”他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那它就不在我们的物理规则里。”白发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我们的规则还不够大。”这句话后来被人录下来传到了网上,评论里有人写:“原来科学家也会说不知道。”下面有人回:“他们比你更早学会说这句话。”
(10:00)梵蒂冈发出了第一份公开声明:“圣座正在关注此事,呼吁信徒保持祈祷与警醒。”没有认定是神迹,也没有否定是欺骗。但声明发出来之后,梵蒂冈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拿着玫瑰念珠在看手机。伊斯坦布尔的宣礼塔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晨礼的时间过了,喇叭是静默的。耶路撒冷哭墙前面的人已经站满了整个广场。瓦拉纳西恒河岸边,一位老僧对着弟子们说了一句话:“神不需要宣告自己是神。”这句话被传到网上之后,一夜之间被人翻了几十种语言。
(10:30)加密线路上的大国通话持续升温。第一轮共识在十点半左右勉强达成:派人去。十把椅子,各占各的席位。但争了一夜没有争出来的是第十把椅子该给谁。北美方面建议给一位退役将军——理由很明确:“如果对方有威胁,现场需要军事判断。”东亚方面坚持要派一位历史学家——“他自称看过六千年,我们需要一个能跟他对上时间尺度的人。”欧洲方面两个都不同意:“那为什么不派一个普通人?”三方各执一词,加密线路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
(11:00)一个从矿井下连夜上传的视频涌进了所有人的信息流。视频里的男人穿着工作服,脸上还挂着煤灰,背景是矿井口的灯光。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我听见了。我想问他一个问题。”这条视频在几个小时内被转了数亿次。互联网上忽然有人发了一句:“那第十把椅子,为什么不能是他?”这条评论在四十分钟内被顶到了所有平台的第一位。底下跟着几十万条回复,大部分只写了两个字:“同意。”
(11:30)一份问题清单开始在网上流传。不知道是谁写的,排版工整,像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整份思考。最顶上的一句被转了最多:“如果人类明天就会消失,你今天还会做你正在做的事吗?”后面跟着第二句:“你们写了几千年历史,但你们真正学会了什么?”第三句:“你们创造了许多神,但你们自己为什么不敢做好人?”评论区里有人回了三个字:“问得好。”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那些问句像一把一把的刀,被安安静静地递到了每个人面前。
(12:00)午间新闻。全球所有频道的头条都是同一件事。主持人换了四班,说的话大同小异,但所有人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了同一件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播什么。一个记者在镜头前做了现场连线,背景是人潮涌动的联合国总部广场。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目前还没有人知道明天九点会发生什么,但这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是来祈祷的,有人是来围观的,有人是来等答案的。”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人是来等神出现的。”
(12:30)加密线路上的人选争论还在继续。第十把椅子依然没有定论。北美、东亚、欧洲三方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僵局持续到午后的时候,AI伦理委员会的顾问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争了这么久,有没有人想过——也许这件事不应该由我们决定是谁去?”视频会议里安静了两秒。有人问:“那是谁决定?”AI顾问说:“互联网。全球投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所有人自己选。如果那个声音真的是对所有人类说的,那最后一个提问权,本来就该还给所有人。”
(13:00)三十分钟后,一个简单的投票页面出现在全球所有平台上。页面只有一项内容:“你认为谁应该代表人类问最后一个问题?”选项有三——专家、官员、普通人。没有候选人照片,没有推荐名单,没有政党背书。只有一个问题,三行选项,和一行小字:“投票将在明天早上六点截止。”页面发出后两个小时,投票数突破了十亿。那个矿工的视频还在被继续转发,有人在投票页面的评论里写了一句:“我投给普通人。我投给他。”
(13:30)联合国总部地下一层,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门被三道电子锁封着,门口站着四个不同国家的卫兵。墙面上铺满了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全球最顶尖的三套AI系统已经在这里秘密运转了三个小时。它们分别来自北美、东亚和欧洲,各自的团队独立操作,但每一台的输出结果又同时输入另外两台进行交叉验证。没有人完全信任另一个人,但所有人都明白同一件事:如果明天九点他出现了,人类的反应不能是七嘴八舌的。物理学会主席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眼睛布满了血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们假设了三种最基本的可能性——他是神、他是外星文明、他是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每一条主干下面各自延伸了七层分支。如果他回答了第一问之后路径继续顺着某一条主干走,我们还有九个问题可以往下挖。但如果他第一句话就说了我们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他停下,看了看周围的人。AI伦理委员会的顾问替他接上了后面的话:“那我们就没有第二套方案了。这棵树是我们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白板上画着一棵巨大的树状结构图,密密麻麻的分支从三条主干上发散出去。有人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一问——你是谁。回答后自动选择路径。”
(15:00)欧洲方面的AI模型修正意见发过来了四页,北美又改了三轮,东亚的工程师一直盯着屏幕没有说话,但他每隔二十分钟就会站起来在白板上修改一些数值,擦掉再写、擦了再写,像在反复校对一把旧锁的齿纹。白板上的树在这几个小时内已经改了二十几版,每一次修改都是因为AI在推演中发现某一条分支的逻辑闭环被打破了。物理学会主席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说了一句话:“如果他是我们无法定义的东西,那这棵树根本没有第一条主干。”没有人接话。
(17:00)联合国总部周围的交通开始管制了。广场上的人比中午更多了,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都听见了”,有人跪在地上祷告,有人只是站着仰着头等。一架专机在十七点十分降落,从机舱里走出来的是北美区代表。他快步穿过停机坪,没有回答任何记者的提问。十七点四十五分另一架降落了,东亚代表走出舱门同样没有说话,同样快步走进了会议楼。十八点二十分欧洲区的车抵达了。到天黑之前十个代表中除了最后一个席位,其余九个都已经到齐了。
(18:00)投票还在继续。页面右上角的数字每隔几秒就跳一次,但排名已经稳定了很久——普通人第一,专家第二,官员第三。评论区里有人在问:“那个矿工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在网上留下的全部痕迹只有一条视频,和一把没有名字的空椅子。
(20:00)地下一层的AI系统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下来了。白板上那棵树已经修改了三十几次,物理学会主席在第八次修改之后把笔放下了,退后一步看着它说:“能想到的都想过了。剩下的看他自己怎么答。”房间里的其他人没有回答,但也没有人再改那棵树。几个工程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还亮着。
(21:00)网上出现了一个话题,排到了热搜第一:“如果他明天没来。”下面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那他就是一个骗子”,有人说“那他就是来警告我们的”,有人说“那说明我们还有时间”。但最顶上的一条只有八个字,被点了上百万次赞:“他一定会来。他答应过。”
(22:00)加密线路上最后一条确认信息发完了。九把椅子的人选、问题树的结构、应急方案——全部确认完毕。只有第十把椅子依然写着“待定”。AI系统进入待机状态。物理学会主席看了一眼白板,说了一句:“那个普通人,希望他能问出我们想问但不敢问的话。”
(23:00)晚晴居的灯熄了大半。老张的房间还亮着,他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书——从老零书架上拿的,那本《世界五千年史》。他翻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熄了灯。
(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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