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很长，走了大约几十步后，夜曦在一扇朱红色的门前停下来。
门是双开的，没有门环也没有锁扣，门板正中有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凹痕，像是什么东西被嵌进去过又被取走了。
夜曦伸手，掌心朝前，往那凹痕处轻轻一按。
门没出声地往后打开了，像被人从内侧拉开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很淡的木头气味，混着些许金属的凉意和某种陈年的墨香。
夜黎跨过门槛往里一看，愣了一瞬。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主殿还要宽敞，两侧是齐顶的木架，分成一格一格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乐器。
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在电视或者古装剧里见过，有些干脆连形状都辨不出来是什么玩意儿。
靠左的架子上挂着几把琵琶，琴身弧线流畅，面板上漆色温润，像是被人经常擦拭过的样子。
旁边是两排编钟，大小不一的钟体错落悬挂，表面铸着细密的纹路。
靠右的架子上摆着一排笛子和箫，长短不一，从尺余到近人高都有，材质也各异，竹的木的玉的都有。
正前方的台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放着几面鼓和一面瑟，弦数比正常古琴多了一倍有余。
夜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的乐器，眼睛里的光快压不住了。
他平时对乐器没什么了解，但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光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反光，而是像有一层薄薄的灵光覆在表面，在金色虚空的映照下泛着幽淡的氤氲。
“随便看。”夜曦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臂，姿态松散，“看中了哪个就拿起来试。
灵器选人，比你选它更重要。
你要是一样都拿不动，那就是你跟乐修这条路暂时没缘分，回头我再给你想别的办法。”
夜黎深呼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先走到左边那一排编钟前面，伸手在一枚小钟的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一声清响，余韵极长，持续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声音很好听，纯净得像水滴落进冰面。
但他的手触到编钟框架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种微弱的抗拒感，像有层看不见的膜挡住了他。
他换了一枚中号的钟，同样，敲击声清越，但握上去的时候依旧有那种细微的推拒。
夜黎没强求，收回手，转向右侧的笛箫架。
他拿起一支短笛，竹身温润，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个音——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在笛管里出不来，只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的呜咽。
他放下短笛，又换了一支长箫。
同样的结果。
箫管里出来的气音断断续续，不成调，连一个完整的音符都吹不完整。
“没选你。”夜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笑意，“下一个。”
夜黎把箫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向那几张鼓。
他在一块不大的皮鼓前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鼓面。
“嘭”的一声，沉而稳，手掌接触的瞬间确实有一种贯通的感觉，不像是被推拒，更像是鼓面本身在微微震动回应他。
他心中一喜，试着灌了一缕灵力进去。
鼓皮上的震动瞬间哑了，那股贯通感也断了。
像一个人本来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了一样。
“……也不行。”夜黎站起来，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块鼓。
夜曦歪了歪头。
“不急。
那面鼓跟你灵力属性不太合，别硬来，硬来伤的是你自己的经脉。”
夜黎深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失落，继续往里走。
他经过一把古琴，经过一架排箫，经过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形怪状的木质乐器，每一样都伸手试了试。
有的毫无反应，有的轻微震动，但没有一样能真正接纳他的灵力。
走到屋子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靠墙角的一张矮几上放着一样东西，黄铜色，造型别致——一个长筒形的管身，末端呈喇叭口状向外扩开，表面刻着精细的花鸟纹样，整体泛着一种暗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
唢呐。
夜黎盯着它看了三秒，脑子里夜昭那句“小心你的乐器是唢呐”回荡了一圈，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但他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握上去的一瞬间，指尖的感觉跟之前那些乐器都不一样。
它温的。
像被人的体温焐过，或者说，它本身就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从黄铜管壁渗进他的指腹。
他把它凑到唇边。
没有犹豫太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吹了下去。
一声高亢的、明亮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喇叭口炸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那声音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醇厚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润过一样，在高处盘旋片刻后缓缓回落。
余音在四壁间来回弹跳，震得架子上的编钟跟着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回音。
夜黎放下唢呐，感觉到一缕灵力顺着管身自然地流了进去，像水沿着河道走，没有阻滞，没有推拒。
管身表面的花鸟纹路在他握着的几息之间，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他回头看向门口。
夜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的那点弧度已经绷不住了。
她先是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抬手掩了一下嘴，但紧接着“噗”的一声还是漏了出来。
然后她就干脆不憋了，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颤，笑声不高，但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夜黎握着唢呐站在那儿，表情从困惑到无奈，再到一种“行吧”的认命，不过几秒的时间。
“你笑够了没有。”他说。
夜曦又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直起身，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
“够了够了，差不多了。
你拿着吧，它选了你，你就带着。
放心，唢呐不丢人，往远了说，这东西自古就是礼乐重器，往近了说，这玩意儿在实战里比绝大多数乐器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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