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面试的面,有趣

  面试通知发到邮箱里的那天晚上,林晚辗转反侧了很久。

  她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左边空着——张弛又应酬去了,不到十二点回不来。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线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画面,零散的、跳跃的、有声音也有颜色,像一台旧电视机里的雪花屏,偶尔闪出几个清晰的帧。

  她想起二十三岁那年毕业,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林晚,你的毕业设计我给了最高分。你的基本功不是最好的,但你画的东西里面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你能把感受落在纸上。”她当时站在导师对面,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亮的。导师又说:“去深圳吧,那边有个出版社在招插画师,我帮你推荐。”她点头说好,回去跟张弛商量,张弛说:“深圳太远了,我刚在上海安定下来,你就在上海找不行吗?”她就留下来了。

  后来她在上海找了设计岗,干了两年,又转到了市场部。转岗那天她站在公司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游船,想:市场部也不错,薪资更高,离家近,张弛高兴。她把自己劝服了,劝得特别利索。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又或者说,每一步都没错,每一步都有充分的理由,可走着走着,路就不对了。她像在雾里走,每一步都看得见脚下的方寸之地,可抬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一个完全没想过要来的地方。

  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了一下眼。她眯着眼睛打开那个叫“我自己”的相册,看了一眼那张成都民宿的照片。照片里的枇杷树开着细碎的白花,叶子是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眼皮沉了。她闭上眼,慢慢滑进睡眠里。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棵枇杷树下面,仰头看着满树细碎的花,花瓣落在她肩膀上,淡黄色的,有淡淡的甜香。她想伸手去接,可手抬不起来。树下有个人影冲她笑,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笑让她心里又松又软。

  她醒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可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和那道细长的裂纹。她发了几秒钟的呆,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底下那部手机翻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相册,然后锁屏放回去,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她的脸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她对着镜子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眼角还没有皱纹,可鼻翼两侧的法令纹隐约深了一些。她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晚,你今天有个面试。”

  线上面试在下午两点。

  上午她在公司照常上班,可一整个上午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她修改了一份方案,开了个十五分钟的短会,回了几封邮件,可每一件事都做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手在动,脑子和心都在别处。十一点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水,电梯里碰见隔壁部门的同事,对方跟她打招呼说“林晚今天气色不错”,她笑了笑说“是吗”,心里想的是气色不错是因为昨晚睡了五个多小时,比平时多了一小时。

  十二点她提前吃了午饭,然后跟领导说下午想调休两小时,有点私事。领导照样没多问就点头了。她从公司出来,打车回家。路上的时候她握着手机,心跳得有些快,可那种快不全是紧张——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感受过的东西,像剥开一个橘子之前闻到的那种清冽的香气,又陌生又熟悉。

  回到家她把书房收拾了一下,把桌上的杂物清到一边,把电脑摄像头的位置调好,试了一下光线和背景。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把头发散下来,理了理。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她看见屏幕反光里的自己——浅蓝衬衫、散着的黑发、干净的桌面、身后的白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又或者说,像很久以前的自己。

  两点整,视频接通了。

  对方是两个人,一个HR,一个设计总监。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短发,说话带着川普口音,语速快而亲切。设计总监是个男人,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刁。林晚一开始嗓子发紧,说话语速偏快,可慢慢聊开了之后,她发现自己越说越顺畅——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专业名词、审美判断、设计逻辑,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搅动了一下,一个个冒了上来。

  “你简历上说,你本科毕业之后做了两年设计,后来转市场了。为什么转?”总监问。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说:“因为当时觉得稳定更重要。现在想想,稳定没错,可我把自己稳住的同时也把自己钉死了。”

  总监没评价,继续问:“如果让你重新做设计,你觉得自己还能捡起来吗?”

  “能。”林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很笃定,“我包里一直装着速写本,虽然没有系统性地画过,但我一直在看。审美这东西是不会退化的,退化的只是手。”

  总监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HR接过话头:“林小姐,我们这边还有几个候选人要面,结果大概一周之内通知你。”

  “好的,谢谢。”

  挂了视频之后林晚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可她整个人是轻的。那种轻像是肩上被卸掉了什么东西——她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东西存在了多久,可它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叶子洒了一桌子的碎金。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我面完了。”

  苏晴秒回:“怎么样?”

  “我居然把总监给逗笑了。他问我接不接受加班,我说我来成都不是来养老的。”

  “哈哈哈哈这才是你!什么时候出结果?”

  “一周内。”

  “我帮你许个愿。对了林晚,下周我要去杭州出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周末两天,换个地方透透气,也好想想后面的事。”

  林晚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日历,下周的工作日程不算满。她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张弛今天出差,明天才回。她打了三个字:“我去。”

  她后来又加了一句:“苏晴,我最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大学的时候咱们去杭州写生那次你还记得吗?我画了一整本速写,回来导师夸了我好几天。”

  苏晴发了一串笑声的语音过来,点开听见她说:“怎么不记得,你那本速写后来被系里借去当范本了。林晚你知道你这几年变了多少吗?以前你画一只猫都能画出一百种表情,现在你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来。她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是啊。”

  她锁了手机,转身回了书房。她打开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个装着画笔的纸盒拿了出来。她抽出一支笔头最细的勾线笔,去洗手间用水龙头冲了冲笔尖,用纸巾吸干了水,试了试——笔头软了。她回到书房,翻出那个旧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握着笔停了几秒钟,然后落下去。

  她画了一棵树。

  一棵歪脖子的枇杷树,树冠撑成一把伞,叶子疏疏朗朗的,枝丫间缀着细碎的花。树底下画了一双鞋,女式的,帆布鞋,沾着泥。鞋的主人没有画出来,只画了伸出来的半截裤腿和一只垂在膝盖上的手。

  她画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画到天色暗下来,中间没喝水也没起身。收笔的时候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那幅画。十年没正经动过笔了,线条有些生涩,透视也不太准,可那棵树站着,那双鞋搁在树下,整幅画安安静静的,有风从画面上吹过的那种安静的动。

  她合上素描本,把笔洗干净了重新放回盒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梧桐叶子上,亮闪闪的。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匆忙,低头看着手机。她想起十年前自己背着画夹走在杭州的巷子里,走走停停,看见什么画什么,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那时候她不怕浪费时间,因为那时候她觉得所有的“以后”都比“现在”好,所以她理直气壮地挥霍着每一个“现在”。

  可后来她学会了怕。怕浪费时间,怕浪费机会,怕浪费张弛的期待。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以后”上面——以后换大房子、以后升职加薪、以后安定下来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以后”就成了“以后”,像一颗永远够不到的果子,看着近,伸手的时候才发现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她看着窗外那个渐深的夜色,忽然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林晚,你该把以后变成现在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推开一扇关了太久的窗,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眼睛有些热,可她吸了吸鼻子,没让那点热漫出来。

  那天晚上张弛没回来。他在出差地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项目推进不太顺明天赶不回来了,让她别等。林晚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她一个人吃了晚饭——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洗了碗,去浴室泡了个热水澡。

  浴缸里她闭着眼躺在热水里,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把浴室的灯晕成了一团暖暖的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忽然想,这颗心跳了三十二年了,中间有七年她忘了问它想不想跳、为谁跳、跳到哪儿去。可它还在跳,老老实实的,一下一下地替她活着。

  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披上浴巾走到镜子前面,用手把雾气抹开,看见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她的脸上被热水蒸出了红晕,嘴唇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

  她冲镜子里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冲她笑了一下。

  她转身走出去,步子轻快得像十几岁时候走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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