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包的南侧有一个背风向阴的小洼地。
周建军用工兵铲挖出一个浅坑,又从枯松根部剥下几片干树皮。
他把细枝架在坑底,用火柴点燃树皮,等火势起来后,再将几块湿土挡在外侧。
火光藏在坑里,烟气被松枝过滤了一半以上。
即使挂子帮在山梁另一边,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人。
周建军从布袋中拿出一个旧饭盒。
把酸败的碎肉切成小块,和松脂一起放进饭盒里。
将饭盒放在火上,松脂慢慢融化开来,把肉块里的油也裹上去了。
难闻的味道从山凹里出来,被西风吹到老红松林那边去了。
紫貂的鼻子很灵,一般的肉味骗不过它。
松脂是森林里特有的气息,加上熬煮过的肉脂后,不仅可以掩盖人们留下的痕迹,还可以让它误以为这里是其他野兽储藏食物的地方。
把饭盒里的东西熬成褐色的糊状,周建军用树枝把它们挑出来,然后分别倒在四片干树叶上。
天气寒冷,稠浆很快就凝固成了四个硬饵团。
他把火坑给填了,烧过的树皮和灰也埋在了冻土里,又带着香饵回到西侧山包。
四个饵团分散在紫貂改道的地方。
倒木附近有两个,空心树外有一个,山包下面兔道旁有一个。
这些诱饵今天不会带来现钱,但可以将紫貂稳定在附近。
等到明天、后天再挂吊套才有可能保住整张毛皮。
周建军掏出怀表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差五分。
距离卫生所规定的时间还剩三个小时。
收拾好饭盒,周建军离开山包没有回到林场,而是从防火沟南边转向红星沟。
冰泡子所在的位置距离原来的运材道大概有三里地左右,地势比较偏僻,所以平时捞林蛙的人不愿意多走这段路程。
没有蛤蟆气的话,今天就白跑了。
家里三十块钱,任务借的十块钱,现在还差十七块二才能给病人买药,少一块就会让护士停止用药。
周建军加快步子。
深雪不断的灌入绑腿中,湿气沿着裤管向上蔓延。
路过红星沟,他的肩伤又裂开了,棉袄里面开始发潮发热。
工兵铲扛在肩上每走一步都会牵动旧伤疼痛。
沈青穗昨晚撕胶布的样子还记忆犹新。
她即使舍弃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愿意让黄豆饿着。
只要他今天晚上多待一会儿,她就又会想要节省药品开支了。
冰泡子被两座土坡夹在当中。
周建军到了河边,先将雪地清理干净,再用袖子把冰面上的白霜擦拭掉。
冰层之下有一层厚厚的柞树叶。
河湾处的小气泡被冻结在冰里,一直延伸到落叶最密集的地方。
“这里有窝窝?”
他把旧麻袋解下,在两头各插上一根桦树枝来固定袋子口,并用麻绳将接缝处扎紧。
工兵铲较长,比旧斧头更适合用来凿冰。
周建军选择了气泡比较密集的地方,抡起工兵铲接连砸向冰面。
冰碴子到了脸上之后遇到皮肤就变成水了。
他改变了几次方向,先打出了裂纹,然后再把碎片一块块地弄出来。
大约有半米厚的冰层被凿穿了,河水就从洞口漫上来。
水汽遇冷就会形成一层薄霜。
周建军把麻袋抄网伸到冰下,靠近水底落叶处向里推。
由于水流的作用,袋子口被堵住了,手臂也觉得非常沉重。
改变角度使麻袋底部绕过树根再向上收口。
第一网提上来,里面只有烂叶和一些公林蛙。
不多。
把公蛙放回水中,他又趴在冰面上看。
气泡最密集的地方在河湾里面,刚才撒网的地方还是有点浅。
怀表走到十二点四十,周建军将冰洞往里扩了半尺,麻袋抄网斜着伸进水里。
树枝碰到了下面一团发硬的东西,但是没有直接提起它,而是沿着落叶底部绕了一圈,才把袋子口转到了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
麻绳收紧,麻袋被水下的分量坠住。
周建军把两条腿插到冰洞的两边,腰背用力将抄网向冰沿那边拉去。
河水把棉衣弄湿了,一团黑褐色的林蛙混着落叶落在雪地上。
林蛙的肚皮变成黄色,腹部两边呈红色,都是肥硕的老母蛙。
他扒开一层落叶,粗略的清点了下,用手掂了掂重量,十二斤起步。按每斤一块五收购,正好是十八元。
钱充足了。
周建军将林蛙装入麻袋中,把袋子口扎紧,然后将冰洞周围的碎冰推回水中,防止野兽或者行人跌落进去。
双手泡在冰水中,十根手指已经不能动弹了。
他用干雪将手上的水分擦干,又把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腋下烘烤。
等到手指能感觉到温度,才背上麻袋沿着原来的运材道向林业局的方向走去。
出了红星沟没多久,后面就传来了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装载木材的解放卡车从弯道处驶出,车斗里没有装满货物,司机看到护林队发出的绑腿和工兵铲之后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探出头来问道:“是护林队的吗?下午这条道路还会关闭,要去局里就上车吧。只能带你到木材检查站,进城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周建军把麻袋扔到车斗,扶着车门来到副驾驶位子上。
“师傅,送检查站就可以了。我家有人在卫生所拿药,这份情我记着呢,下次有空请你吃个饭。”
卡车沿运材道向南行驶,颠簸得麻袋在车斗里不断地滑动。
下午一点四十分,周建军在检查站下车,背着林蛙就往旧电影院后面的自由市场跑去。
王金彪在棚子里烤火,看到他扛着湿麻袋进来后,先是一看外面,再搬出木秤来。
“你前两天才卖了三十多斤,今天又给我送来了。最近收购站查的严,不好往招待所送,最多只能给你十五块。”
周建军解开了麻袋,把林蛙倒进筐里。
“十二斤的老母蛙,没有公蛙。收购站挂牌一块五,十八元少一分我就背上走了。王老板,这是救命钱,我没有时间跟你讲价。”
王金彪拿起了两只翻看腹皮,并且用秤称了一下。
十二斤,只多不少。
他本想趁周建军着急压三元,但是对方报得很清楚,也知道收购站的价格。
只要走出市场拐过两条街,这袋货就能换成十八元现金。
王金彪将林蛙放回筐中,打开了棉袄里面的口袋。
“十八就是十八,我替招待所跑腿连一毛钱都挣不到。以后有飞龙和新鲜野货,你可得先送我这边,别让我白忙活。”
“只要价格合理,货物就会先给你。”
周建军接过一张大团结和八张一元纸币,数清后转身就走了。
国营饭店窗口还有几张苞米面肉饼。
饼皮已经变成黄色,四周露出肉馅。
周建军花了四毛钱买了两张,用油纸包好贴身放进棉袄。
两点五十分,他来到林业局卫生所。
走廊上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五十分。
收费窗口仍然开着,病房那边却传来了药盘碰在玻璃瓶上的声音。
沈青穗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被子的角。
她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每到有脚步声的时候就会抬头看一下。
但是周建军一直没有出现。
老护士把下午要使用的药物放在床边,费用单子夹在药盘下面。
她已经帮许医生拖了两次了,再不给钱的话,药房那边就会锁柜子了。
病房的门被外面的人打开了一条缝。
老护士背对着门,但是眼睛一直在看着沈青穗。
“已经两点五十了,你男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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