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汤姆

　　回到洗衣房，江飞帮二叔二婶把衣物分拣归类，大衣送干洗机，衬衫熨烫挂好，鞋子单独码在一边。

　　忙完手头活，他跟二叔打声招呼，说出去打听社区联赛的事，转身出了门。

　　杰森的话，总得验证过才放心。

　　路边公交站，江飞掏出手机，登USC官网翻往届新生名录。

　　00级男篮名单里，杰森·卡特的名字赫然在列，照片上的光头小伙，和今天见到的男人分毫不差。

　　没骗人。

　　USC出来的球员，口中的恩师汤姆，多半也假不了。

　　江飞收起手机。

　　这趟必须去碰碰运气。

　　真能请动NCAA一级联盟的老教练当私教，血赚。

　　电动车跑不了那么远，他直接乘坐开往郊区的公交。

　　晃晃悠悠四十分钟，车到终点站。

　　再步行十分钟，才找到地址上的房子。

　　独门独院，围墙掉漆，院里杂草长到半人高。

　　房子看着不小，就是透着股颓气。

　　跟杰森说的对得上。

　　老伴走后，老头没心思打理院子，再正常不过。

　　江飞拽了拽衣角，深吸一口气。

　　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真不愧是师徒俩，敲门都不开。”他小声嘀咕。

　　伸手试着推了下门。

　　门没锁，往里错开一道缝。

　　门后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七十多岁，眼泡肿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老头看见门口两米多高的江飞，愣了愣。

　　“孩子，你找谁？”

　　江飞立刻挂上阳光笑容：“请问是汤姆教练吗？”

　　老汤姆眉头微皱。

　　“我是汤姆，早就不当教练了。”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孩子。

　　两米出头的身高，见过一次不可能忘。

　　江飞没提杰森。

　　提了，大概率吃闭门羹。

　　老头连亲弟子都不愿见，何况弟子介绍来的人。

　　他张嘴就来：“我是社区的实习生，最近搞公益帮扶，上门帮独居老人打扫卫生。”

　　老汤姆更狐疑了。

　　下东城社区什么德行，他住三十年能不清楚？

　　求着办事都没人理，还主动上门打扫？

　　江飞赶紧找补：“实习期得完成公益工时，不然转不了正。先生，方便让我进去吗？耽误不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叫汤姆，还知道我当过教练？”

　　“社区登记的信息里写的。”江飞半真半假，“我正好报了社区联赛，平时也爱打球，看见你的名字，印象特别深。”

　　老汤姆打量他两眼。

　　两米的个子，说爱打球，确实合理。

　　犹豫几秒，他侧身让开门口。

　　“屋里乱，你要是奔着完成任务，换一家吧。我这屋子，收拾起来费劲。”

　　江飞跟着往里走，嘴上不停：“能遇上你这样的老教练，多有缘啊。乱不怕，我干活利索。”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乱。

　　茶几上堆着空罐头，地板一层灰，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旧毛衣。

　　看样子，从老伴走后，就没正经收拾过。

　　江飞放下双肩包，掏出一次性鞋套、手套戴上。

　　“打扫工具在哪？”

　　“左手边第三间，杂物间。”老汤姆拄着拐杖挪到沙发坐下，电视开着，没人看，落满灰。

　　江飞进杂物间。

　　墙角结蜘蛛网，扫帚拖把靠在墙边。

　　他拿了扫帚，拎个塑料盆，去厨房接满水，倒点清洁剂，泡上抹布。

　　先扫客厅。

　　老汤姆坐在沙发上，看得见他干活。

　　一边扫，江飞一边搭话：“先生，你这屋子多久没收拾了？腿脚不方便？以后我每周都能来一趟。”

　　老汤姆没接话，目光飘向墙边的供桌。

　　供桌上摆了张黑白照片，女人眉眼温柔，看着年轻时是个美人。

　　“打扫得再干净有什么用。”他声音发闷，“人回不来了。”

　　江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扫帚慢下来。

　　“是你太太吧。”他语气放轻，“她在天上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心里不好受。”

　　“你懂什么！”

　　老汤姆猛地撑住拐杖站起来，声音拔高：“要不是儿子拦着，我早就随她去了！”

　　江飞没怕，也没退。

　　“你年轻时候，肯定也是意气风发的教练。她当初爱上你，肯定爱你站在球场边发光的样子。”他声音很稳，“相比殉情，她更想看见你好好活着。”

　　老汤姆僵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慢慢坐回沙发，没再说话。

　　江飞也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干活。

　　扫完地，拿抹布擦家具。

　　电视柜、茶几、电视机屏幕，一寸寸擦干净。

　　擦完客厅擦厨房，再擦卫生间和主卧。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一下午过去，整间屋子亮堂不少。

　　江飞摘了手套鞋套，扔进垃圾袋。

　　“先生，收拾完了。”他站在沙发边，“我不知道你经历了多少难过的事。但我懂那种滋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涩。

　　“我爸妈也走了。”

　　“以前他们总唠叨我吃饭、训练，嫌我回家晚。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这话不是装的。

　　前世父母接连离世的那段日子，他一个人熬过来，滋味太清楚。

　　老汤姆抬头看他，眼神软了点。

　　“你也是个苦孩子。”

　　“不算苦。”江飞笑了笑，“我还有二叔小叔，有爷爷，有个妹妹。他们都爱我。”

　　“你也一样。”

　　“你还有儿子，他肯定也盼着你好。”

　　老汤姆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老了，但还没糊涂。”他看向江飞，“说吧，你不是社区的人。说实话。”

　　江飞没慌。

　　善意的谎言拉近距离，真诚才能走长远。

　　“你说得对。”

　　“我二叔在附近开洗衣房，今天上门取件，遇上了杰森·卡特先生。”

　　他没再多解释。

　　点到为止。

　　老汤姆摇摇头，叹口气：“杰森这小子，还是闲不住，总惦记我这把老骨头。”

　　他看向江飞：“你跟杰森什么关系？他让你来的？”

　　“今天第一次见。”江飞实话实说，“我要打社区联赛，缺个专业教练。杰森说你水平高，推荐我来试试。”

　　老汤姆脸上的淡笑收起来。

　　“孩子，你人不错。但篮球的事，我不想再碰了。”他靠回沙发里，“我帮不了你，今天谢谢你打扫屋子，钱我给你。”

　　老头伸手去拿钱包。

　　江飞背起双肩包，转身往门口走。

　　“不用给钱。”

　　“能跟你聊聊天，挺好的。”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走出去。

　　老汤姆在后面喊他，他没停。

　　今天逼太紧，反而适得其反。

　　慢慢来。